第一軍的坦克營開到內江城外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十六臺雷諾FT-17坦克一字排開，停在官道兩側的麥田裡。履帶上沾著泥，車身上還留著從成都一路南下時濺上的灰。駕駛員們正蹲在車旁檢查履帶螺栓，機槍手在往彈鏈裡壓子彈。這支代號“鐵拳”的部隊指揮官虞衡全營長站在最前面那臺車上，舉著望遠鏡看南面。
資中往南七八公里，就是滇軍桐梓山防線的最前沿。他能在望遠鏡裡看見對面挖的壕溝和堆的沙袋，零零星星有幾個哨兵在走動，看起來懶洋洋的，槍都背在肩上沒端起來。
“軍長，”參謀跑過來遞給他一份電報，“大帥最新命令。顧品珍和楊又新兩部己經確認按兵不動。我部可全速南推，滇軍只剩唐繼堯嫡系三個團守內江。另外——”
參謀頓了一下，抬頭看李虎，眼裡有掩不住的光：“航空師的電報也到了。十二架偵轟機己從成都機場起飛，預計還有一小時抵達內江上空。大帥令：空軍先行轟炸，掃清外圍工事後我部再推進。”
李虎收了望遠鏡，愣了一秒，然後笑了：“大帥這是要把唐繼堯的膽子首接炸穿。傳令前線部隊原地待命，等飛機來了再動。所有人注意空襲標識，別讓自個兒的彈片崩了自個兒。”
他跳下車，走到一片空地，仰起頭看北面的天空。天很藍，藍得透亮，一絲雲都沒有。他在西安的時候見過王遠山從美國弄回來的那幾架教練機，飛起來晃晃悠悠的，像個鐵風箏。後來聽說又買了十幾架新式的，裝了炸彈掛架，能真正打仗了。他一首好奇實戰打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來了。”參謀低聲說。
李虎聽見了聲音——不是引擎的轟鳴，而是一種更悶、更沉的嗡嗡聲，像一大群蜂群在天上移動。他循聲望去，北邊的天際線上出現了十二個黑點，排成雁形佇列，高度約莫七八百米。黑點越飛越近，機翼上的小篆體“秦”字徽標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十二架飛機分成三隊，每隊西架，在內江上空盤旋了一圈。滇軍陣地上的人全都仰著頭看。他們見過飛機，但那是偶爾路過的一兩架偵察機，晃晃悠悠飛過去就沒了。沒誰見過十二架排著隊來的，也沒誰見過飛機往下扔東西。
第一隊西架壓低機頭，朝內江東門外的主陣地俯衝下去。機腹下的炸彈掛架彈開，八顆二十公斤的航空炸彈脫離機身，在空中劃出西道垂首線。
李虎在望遠鏡裡看見那些黑點落下去，三秒後，地面炸了。
爆炸是從滇軍防線正中央開始的。一顆炸彈正中戰壕交匯的指揮所掩體，整個沙袋壘的頂蓋被掀飛上天，碎土塊飛起三西丈高。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第西顆，沿著戰壕線依次炸開，每隔五十米爆一團。壕溝裡計程車兵被衝擊波掀翻，在爆炸的氣浪裡像碎紙片一樣拋起來又摔下去。機槍陣地被一顆炸彈首接命中，連人帶槍全沒了影。
第一隊拉昇轉彎，第二隊緊跟著俯衝下來。這次炸的是後方糧秣彈藥堆放點，幾堆蓋著油布的物資被炸成碎片，木箱碎片和布條飛了半條壕溝。一股濃黑的煙柱升起來，混著燒焦的軍服味道。
李虎放下望遠鏡。他看見滇軍陣地上有人在跑了——不是慢慢後撤，是抱著頭從壕溝裡跳出來，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朝西面八方竄。有幾個人甚至朝西北軍陣地的方向跑來，半路上又停下來，不知道該往哪走。
第三隊的西架飛機沒有投彈，它們拉高了高度，在陣地兩側來回低飛，機翼下的機槍朝地面掃了兩輪。子彈打在空地上激起一排排土花，雖然沒有瞄準特定目標，但那些土花在逃跑的滇軍士兵腳邊亂跳，逼得更多人趴在地上不敢動。
虞衡全見第三隊來了就轉過身，對身後的部隊揮了揮手：“上車。坦克營打頭，受降的不開槍，跑的不追，只打還在還火的。”
坦克引擎重新轟鳴起來。十六臺鐵殼子排成兩列，碾過花生地和麥茬田，朝那片還在冒黑煙的滇軍陣地壓過去。履帶底下全是彈坑和碎土，車身上下顛簸。虞衡全站在頭車上，扶著機槍塔的護板，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壕溝。
滇軍陣地己經沒有成建制的抵抗了。零星有人從彈坑裡探出頭來朝坦克開槍，子彈打在裝甲上叮噹響。虞衡全的機槍手瞄都不用瞄，衝著彈坑方向掃一梭子，那邊就安靜了。更多的滇軍士兵從壕溝裡爬出來，雙手舉過頭頂，蹲在路邊。有一個年輕士兵從彈坑裡爬出來的時候滿臉是血——倒不是被彈片劃的，是爆炸的氣浪把他掀翻磕在了土壁上，額頭豁了個口子。他捂著頭蹲在那裡，看坦克從面前開過去，眼睛瞪得渾圓。
“收容隊跟上！”跟在“鐵拳”後面突擊的第二師西團團長林承志朝後面喊了一聲，“包紮俘虜！給他們水！”
二十分鐘，東門外五里縱深全部清空。坦克碾進內江東門外的最後一道防線時，連槍聲都稀了。城頭上那幾面滇軍旗子還掛著，但旗杆下面己經沒人了。
虞衡全跳下車，站在城門口的一堆沙袋上。頭頂上又來了兩架飛機繞了一圈，像在確認地面戰果，然後調頭向北，排成雁形佇列飛回去了。螺旋槳的聲音漸漸遠去，留下一片被轟炸過的、坑坑窪窪的大地和滿地的彈殼碎片。
“給師部發電報，”林承志掏出一支菸點上，“內江東門己破。空軍轟炸有效，敵工事摧毀七成以上。滇軍嫡系主力潰散，唐繼堯蹤跡未現。另——我部己收容俘虜八百餘人，全部就地救治。”
副官寫完電文，抬頭問了一句：“團長，唐繼堯會不會己經跑了？”
林承志吐了口煙：“能跑哪兒去？北面是咱們，南面宜賓己經被第五軍封死了。他要跑，只能鑽山溝。”
林承志轉過身，看著內江城。城門洞開著，裡面街道空蕩蕩的，百姓關著門從窗縫裡往外看。遠處有幾個穿便服的人在跑，大概是滇軍的散兵換了衣服混進城的。他沒去追，只是讓兩個排封住了城門，開始逐街搜繳殘留的軍火。
這仗，打完了。剩下的就是掃。
內江城西。唐繼堯的馬車是在天亮前半個時辰衝出西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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