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帥！”馬營長跑過來，臉上全是灰和汗，“您怎麼走這條路？前面馬邊河渡口……”
“渡口怎麼了？”
“被炸了。”馬營長喘著氣說，“今天早上天剛亮，西北軍的飛機飛過來，在渡口扔了西顆炸彈。浮橋全炸斷了，渡船也燒了兩條。我們想往南過河，過不去了。”
唐繼堯站在原地，手裡的槍慢慢鬆開了。
馬邊河是南撤的必經之路。渡口被炸，意味著他手底下這些人只能繞路走更遠的山道，多走至少一天的路程。而西北軍的追兵只需要半天就能趕上來。
“大帥，”馬營長壓低聲音，“要不……咱往西繞，走宜賓那邊？”
“宜賓是楊又新的防區。楊又新己經降了。”
馬營長不說話了。
唐繼堯靠在旁邊一棵松樹上，閉著眼。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往外流，從腳底板開始往上涼。他想起昨天下午接到楊又新那邊按兵不動的密報時，自己還在大堂上跟將領們說“我有辦法穩住他”。什麼辦法？他其實什麼辦法都沒有。他以為手裡的兵權、軍餉、糧草能栓住所有人，可王遠山給顧品珍和楊又新的那兩封信，寫的什麼他沒看到，但他能猜到——無非是告訴那倆人：你跟著唐繼堯，一輩子是過河卒子，朝不保夕。你跟我，從今往後你跟你手下的兵，有地種、有飯吃、有名分。
唐繼堯睜開眼。頭頂上那三架飛機還在盤旋，像等著他做決定。
“往西走，”他說，“進山。槍能扔的扔，留一杆防身就行。”
“大帥……那咱們這算是……”
“算撤。”唐繼堯截斷他的話，“不叫敗。我沒有敗。我只是撤。”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好笑。撤和敗有什麼區別？兵沒了、地沒了、糧沒了。他回到雲南，督軍的位子也保不住了。
但他還是邁開了步子。往西。往山裡走。
走了大概兩裡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內江方向的天邊，黑煙還沒散，一道粗一道細地斜插在晨光裡。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帶兵入川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清晨。那時候他騎在馬上，前頭是三十里長的隊伍，後頭是兩萬滇軍精銳，兩側是歡呼“唐大帥來了”的川南百姓——當時他以為那些百姓是真心的。
他轉回頭，繼續往山裡走，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王遠山是在成都督軍署的露臺上收到捷報的。
晨光剛剛鋪滿成都城的青瓦屋頂，遠處傳來早市開張的嘈雜聲。他站在露臺欄杆邊，手裡端著杯熱茶，聽鄭鐵生唸完電報。
“內江己復，唐繼堯殘部向雲南方向逃竄。顧品珍、趙又新兩部己正式派聯絡官來洽商整編事宜。川南八縣全部收復。樂至劉博成部一千二百人整建制投誠。”
鄭鐵生唸完，把電報紙放在桌上：“大帥，西川全境平定了。”
王遠山喝了口茶，沒說話。他看著遠處城牆上換防的西北軍士兵——正排著隊沿牆根巡邏，步伐整齊，槍背在肩上，沒有擾民。城牆根下己經有小販支起了攤子，賣豆漿油條的，跟過往的行人討價還價。幾個月前這裡還是熊克武的地盤，百姓天黑就不敢出門了。
“鐵生。”
“在。”
“傳令下去。第一，顧品珍、趙又新舊部整編為川南守備軍，顧品珍任軍長，趙又新任副軍長，駐防瀘州宜賓，待遇同西北軍正規部隊。第二，川南所有關卡稅卡今日起廢除，百姓通行免驗。第三，投誠官兵和俘虜願意回家的發十塊現洋路費，願意留隊的找到南充整訓營。”
鄭鐵生一一記下。
王遠山放下茶杯，轉過身：“還有，派人去一趟樂至。那個劉博成，問問他願不願意到成都來見我一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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