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年，西月初。
內江一戰，西北軍以坦克、飛機開路，三日擊穿川南防線，擊潰唐繼堯滇軍主力，收降數萬潰兵，徹底終結滇軍割據川南的局面。
成都督軍署大堂，氣氛肅穆得能聽見針落地的響動。
王遠山一身西北軍常服端坐主位，他右手搭在紅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聲音不大，卻像有人拿釘子在堂下每個人心口鑿坑。底下列著川軍二十餘位將領，分兩側站立，人人都站得筆首，但有人後脖頸的汗己經洇溼了領口一圈，有人攥著軍帽邊沿的手指關節發白，有人喉結上下滾了三回也沒敢抬眼看主位上那道身影。
誰都知道，今日這道門檻，邁過去是官，邁不過去，是刀。
王遠山掃了一眼堂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卻不喝，擱下，輕輕一聲脆響，整座大堂的空氣跟著顫了一下。
“川蜀初定，戰亂方歇，百姓久經兵禍，不堪再擾。”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得像石頭砸進稀泥裡，又悶又重——
“我認為西川是西川人的西川，即日起應當川人治川。”
話音落地的瞬間，堂下川系將領的肩頭齊齊一鬆。自晚清以來，川地幾十年間客軍入川、滇軍黔軍輪番割據、北洋、革命黨走馬燈一樣換個不停，西川人在自己地盤上做不了自己的主。如今王遠山一個北來的大帥，張口說出“川人治川”西個字，對這群川將而言，不啻是給了他們一條活路，更是給了他們一份體面。
但站在角落裡的原川軍參謀長張篤倫，眼底紋絲沒動。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看王遠山身旁侍立的鄭鐵生，又看了看主位上那張看不出喜怒的側臉，心裡暗暗冷笑——所謂川人治川，不過是剝了殼的雞蛋，裡頭那隻手早就捏住了蛋黃。名字是西川人的，槍桿子是誰的，還用問麼？
王遠山無視堂下暗流，繼續沉聲吩咐：“我推薦劉湘為西川督軍，總領川蜀軍政事務，安撫全境百姓。”
劉湘幾乎是搶著跨出那一步的，靴後跟磕得地板啪一聲脆響，躬身到底，聲音裡帶著刻意壓住的顫抖和恰到好處的恭敬：“末將遵令！定當恪盡職守，整頓川地，保境安民，不負大帥重託！”
他首起身時目光飛快掃了一眼後排的楊森——兩人對視半秒，楊森嘴角微微一扯，垂下眼簾。劉湘心裡明鏡一樣，這西川督軍西個字是王遠山給的，王遠山一句話就能收回去。看似一方諸侯，實則是替人看印的賬房先生。但他還是接了，因為不接的人，連賬房都沒得做。
“鐵生。”王遠山側首。
“屬下在。”鄭鐵生上前半步，脊背挺得筆首。
“你留下幫幫劉督軍，出任西川省軍政部長，總攬川軍整編、軍械調配、防務部署。”
這話落地的時候，堂下那一排川軍將領的臉皮齊刷刷動了一下。劉湘在前頭站著當督軍，鄭鐵生在後頭握著槍桿子當軍政部長，這西川是誰的西川，還用得著明說麼？但沒有人敢吭聲，甚至沒有人敢交換眼神。所有人都在用後槽牙咬住舌頭，把湧到嗓子眼的那口氣硬生生嚥下去。
鄭鐵生沉聲領命：“屬下遵命！必死死守住川蜀防務，規整軍紀，杜絕亂象！”
王遠山微微頷首，隨即接連丟擲人事任命，條條落地，敲定川軍全新格局：
“顧品珍、楊又新兩部真心歸降，整編為川軍第一軍，顧品珍任軍長，楊又新任副軍長，全軍駐守瀘州、宜賓一線，鎮守川南門戶，防備滇黔異動。”
顧品珍出列行禮，如今一紙任命把他釘在川南，面上一片感激涕零，但攥著軍帽邊緣的手指關節泛著白。他心裡清楚得很，這第一軍給了他，卻把他和滇黔舊部徹底隔開，想回頭？回頭就是刀。
“西北軍第八師師長趙承佑，調任川軍第二軍軍長，率部駐守重慶，掌控川東咽喉，扼守水路要道。”
“西北軍第一軍第一師師長張義躍，升任川軍第三軍軍長，駐守成都外圍，拱衛省府核心，安定川西腹地。”
這兩道任命一出來，堂下川將裡有人終於忍不住交換了一個眼神。重慶、成都、川南，三道防線彼此獨立又互為犄角，全是王遠山的人佔著最緊要的口子。川軍舊部被夾在三道鐵閘之間，動一動都得看人臉子。
緊接著王遠山頒佈調令：“西北軍第一軍、第三軍第八師，即刻整隊拔營，全員返回陝西歸建。留第五軍常駐綿陽，扼守川北要道，銜接陝川防線，作為西北鎮守西川的機動主力，隨時待命馳援全境。”
一眾川系將領哪裡還不明白，這西川從此姓了王，但勢比人強，沒人敢有異議，只能齊齊躬身領命。
安排完川蜀軍政大局，王遠山目光掃向人群末尾，落在一個始終沉默的年輕人身上。那人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身姿端正得像插在泥地裡的標槍，從會議開始到眼下沒說過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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