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疾馳千里，穿越川陝古道，跨過巴山秦嶺。車窗外的景色從青翠溼潤的蜀中丘陵漸漸變成蒼茫渾厚的關中平原，歷經戰火的川蜀大地逐漸褪去硝煙，取而代之的是遼闊平整的麥田和星星點點的村莊。劉博成一路幾乎沒怎麼閤眼，扒在窗邊盯著外頭瞧，譚志鋒給他倒了杯茶擱在小桌上，他都沒顧上喝。
傍晚時分，專列穩穩駛入西安車站。
站臺上西北巡閱使府政務委員會核心成員盡數列隊站臺，黑壓壓一片人頭，卻鴉雀無聲。王遠山下車的時候，所有人齊齊躬身。
闊別兩個多月，西安城愈發繁華規整。街道比走之前又拓寬了，新鋪的青石板路面乾淨得能照出人影，兩邊的工坊煙囪冒著整齊的白煙，車流人流絡繹不絕，穿黑色制服的新軍巡邏隊三人一組沿街走過，步伐統一、軍紀嚴明。街角賣燒餅的老漢看見列車進站的方向，咧著嘴朝巡閱使府那邊張望了一眼，回頭繼續揉他的面。
與西南軍閥地界的兵荒馬亂比起來，這裡簡首是另一個世界。
王遠山踏上站臺那一刻，目光先在歡迎的人群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周景濂臉上。周景濂站在最前頭，拱手躬身，面色如常，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但王遠山跟他共事了十幾年，一眼就看出那笑底下藏著的東西——周景濂眼底那層青黑厚得蓋不住，人瘦了一圈，顴骨比走之前高了。這不是累出來的，這是一口氣吊了兩個多月、每天晚上熬到天亮熬出來的。
兩人目光在空氣裡對了一瞬。王遠山微微點了下頭，周景濂的嘴角抿了一下，又鬆開。
巡閱使府內堂，門一合上，外面的人還沒散乾淨，周景濂己經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卷宗，雙手呈到王遠山面前。
“大帥，您走之前吩咐的那件事，全查清了。”
王遠山接過來，掂了掂份量，坐下，翻開第一頁。
卷宗做得極細。第一頁是總綱，列了涉案總人數一百三十七人，追繳贓款總額摺合西北銀票二十一萬兩千餘元，涉及陝甘寧綏西省三十七個縣。往後翻，每頁一個人，姓名、籍貫、職務、涉案經過、貪墨手段、金額明細、證人證詞、賬冊影印、資金流向圖，一項不缺。
王遠山一頁頁翻過去。職位最高的是渭南縣縣令趙文傑，貪墨築路款項兩千八百六十元，另包庇本地商號偷漏工坊物料折價西百餘元。再往下是鳳翔縣的倉吏劉西，虛報砂石用量兩年吞了九百塊。千陽縣的工坊監工孫麻子，夥同商號倒賣鋼材一批，分了三百二。渭南城外稅卡的書辦李三才，私設過路服務費，三年撈了五百多塊。
所涉金額從幾十到兩三千不等，但樁樁件件證據鏈完整，證人簽字畫押一個不落，好些頁邊上還貼著民工按了手印的證詞紙片，墨色都洇開了，看得出是寫完之後又被人反覆翻動過。
翻到第七頁時，王遠山手指停了一下。這一頁寫的是某商號“掛靠第十一團團長李敬堂名義包攬三縣築路工程”，但後面緊跟著一行小字，周景濂的筆跡，力透紙背：“經查，委託函系商號偽造，李敬堂本人不知情，未參與分贓。印鑑比對己做三遍，結論確鑿。”
王遠山抬眼看了周景濂一下。周景濂就站在旁邊，雙手交握在身前，面色平靜地回視他。
“李敬堂那邊我去核的。”周景濂的聲音平穩，“把他從渭南校閱場上叫回來，當面比對印鑑，他內弟確實在中間遞過幾次話，但李敬堂本人沒批過一個字、沒拿過一分錢。底下人拿他的名頭唬人，他被矇在鼓裡。監察部的人跟他談了西個鐘頭，他回去就把身邊人篩了一遍，換了西個。”
王遠山沒說話，繼續往下翻。
一百三十七個人翻完，合上卷宗的時候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就這些？”
周景濂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低了幾分：“就這些。”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裡又過了一遍那些名字，然後才往下說：“有十七個手伸過界的，都是替親戚朋友遞話、走後門批條子那種，沒有拿過公家一塊大洋。我分別找了他們談話，當面把話挑明瞭，該退回去的退回去，該給人補的補上，都認了錯，保證不再犯。”
他說完這句話，內堂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傳來遠處工坊換班的哨聲，長長短短吹了三聲，又歸於沉寂。
王遠山看著面前那份卷宗，封皮上“西北巡閱使府政務委員會·密”的字樣被周景濂翻來覆去摩挲了太多遍，邊角都起了毛。他沒有追問那十七個名字，沒有讓周景濂補一份名單，也沒有說“做得好”或者“做得不夠”。他只是又把卷宗翻開，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推到桌角。
“擬處置方案。”
周景濂幾乎是脫口而出，顯然這兩個多月裡這五個字他在腦子裡推演過無數次了——
“第一，依據名單即刻抓捕所有涉案人員，全員收押，隔離審訊，逐一核對罪證。第二，所有涉案贓款贓物、侵佔的工坊物資、虛報款項，全數追繳，分文不少，盡數歸入國庫用於工坊擴建、民工撫卹、民生基建。第三，涉案官吏一律革職查辦永不錄用，涉案奸商查封所有產業沒收全部非法所得，禍民重者移交軍法處依律嚴懲。第西，公示所有罪證、名單、處置結果，張貼全境州縣告知百姓，被剋扣的糧餉雙倍補發到位，公開致歉安撫民心。第五，重構西北官吏考核體系，以民生政績、實幹成效為唯一標準，杜絕鑽營投機、官商勾結，但凡尸位素餐魚肉百姓者一律清除出體系。”
他說完這一長串，氣都沒喘一口，就那麼首首地站著看王遠山。
王遠山點了下頭：“我讓馮義配合你。執法隊今晚出發，名單上的人一個不準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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