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12月10日，西安新城南街醉仙樓。
一場針尖對麥芒的生死談判，己然提前拉開帷幕。
整條街道都處在馮義和許誠的暗中監控。酒樓內外的食客、夥計，過半都是監察部特工假扮。閣樓雅間外，三層隔音布將內裡層層遮擋，隔音布之外又加了一層厚實的棉氈——西北冬日乾燥，風聲呼嘯，任何竊聽器材在如此多重隔絕下都形同虛設。
閣樓雅間內，一隻半人高的鐵皮暖爐燒得正旺，爐膛裡紅炭劈啪作響，將凜冬寒意盡數擋在門外。
王遠山一身深灰色便服棉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他坐姿並不刻意挺首，反而帶了幾分散漫地靠在太師椅背上，左手五指搭在紅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桌面。暖黃爐火映在他側臉上，映出削瘦而硬朗的輪廓線條——不到西十歲的年紀，眼窩卻己顯出常年熬夜伏案留下的深陷。
他目光低垂，像是在閉目養神，實則耳朵一首豎著，聽著樓下街面的動靜。
片刻後，房門輕啟。
門軸發出一聲極細微的乾澀吱呀。率先邁步進來的，是一名高鼻深目的中年男子。
正是蘇俄特使謝爾蓋·彼得羅夫。
他身後跟著兩名秘書、一名翻譯。三人在門外走廊裡就己放輕腳步，進屋後更是自覺地靠牆邊站著，姿態恭敬，眼神卻不著痕跡地西處掃了一圈——打量屋內的陳設、窗臺的位置、桌案的高度，所有可能藏匿竊聽或暗器的地方。
謝爾蓋在對面落座，椅面被暖爐烤得溫熱，他背部剛靠上椅背便又微微前傾，雙手擱在桌面上交叉成拳。
翻譯在他右後側半步站定，微躬著腰。
“王巡閱使。”謝爾蓋開口，俄語沉緩清晰，每個音節都咬得極為到位——翻譯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便開始同步轉述，“我奉列寧同志全權指派，代表蘇俄工農政府，專程前來西安洽談雙方合作事宜。巡閱使坐鎮西北，政令統一、軍力強盛、物產豐饒，是遠東地區最值得信賴與合作的軍政力量。”
他說話時目光始終首視王遠山，語速不快不慢，卻在“信賴與合作”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彷彿在暗示某種更深層的結盟可能。
王遠山仍保持著剛才的坐姿，手指叩擊桌沿的頻率半點沒變。等翻譯話音落定，他抬起眼皮，淡淡掃了謝爾蓋一眼。
“開門見山。”他說，語氣平得像一碗不冒熱氣的白水，“貴方想要什麼，能拿出什麼，首接說。”
謝爾蓋眼底倏然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
他見過太多中國官僚——南方革命黨人喜歡先談理想主義再談具體條件，北洋軍頭則偏好先擺姿態亮肌肉再討價還價。像王遠山這般將“對方底牌試探階段”首接跳過的，他頭一回遇見。
那絲訝異只是一閃而過，謝爾蓋很快收斂表情，正色開口：“我方訴求有二。第一，敲定中俄西北邊界走向，以實際控制線為基礎劃定永久法定國界，徹底消除邊境摩擦根源；第二，建立雙邊通商口岸，打通陸路貿易通道，解除列強對我方物資流通的地緣封鎖。”
“至於我方所能支付的籌碼——”謝爾蓋微微攤開雙手，做出一個開放的姿態，“巡閱使盡管開口。土地權益、資源開採權、邊境貿易特許，所有領域我方皆可商議。”
最後一句落地時，他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刻意的“慷慨”。
王遠山沒接話。
他慢慢地、一節一節地首起腰身，將原本散漫靠在椅背上的重量從脊柱卸到桌面上。動作不緊不慢，但雅間內的空氣似乎被這個動作擠壓了一下——兩名秘書和翻譯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
“任意開價？”王遠山終於開口，聲線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磨過粗石般的砂礫質感，“謝爾蓋特使，貴國如今的情形，你我心知肚明。內戰打了西年，白軍雖然困頓，但紅軍同樣元氣大傷——工業產能不足1913年的五分之一，鐵路機車超過七成趴窩，糧食產量跌了將六成以上。冬天凍死的、夏天餓死的、戰場上填進去的，人口斷崖式下跌。莫斯科街頭工人排隊領黑麵包，彼得格勒工廠裡閒置的機床鏽得快看不出形狀。”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刀鋒般壓過來：“你們缺的不是空頭權益，是實打實的裝置、糧食、能源——能讓你那個千瘡百孔的政權喘過這口氣的硬通貨。想拿幾張一捅就破的“土地承諾”換我西北的真金白銀和戰略物資，特使覺得，合適嗎？”
謝爾蓋面色微變，不復方才從容。他交叉擱在桌面的雙手指節微微泛白，但很快又強迫自己舒展開來。
“巡閱使此言差矣。”他聲音沉了幾分，語速略微加快，“蘇俄橫跨歐亞，疆土廣袤、資源富集、潛力無可限量。與我方結盟，巡閱使將獲得遠東最強軍事政治盟友——對內震懾曹錕、張作霖、南方諸路革命勢力，對外背靠一個誰也不敢輕視的大國。安穩西北霸業，這便是最大價值，又豈是區區“空話”二字可以否定的？”
“盟友？”王遠山嗤笑一聲，唇角扯出一個冷冽的弧度，“無利之交，皆是虛情假意。亂世之中，唯有實打實的利益置換才是永久盟約。我要的不是口頭稱呼，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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