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張了張嘴，沒再爭，退到一邊讓醫官處理傷口。周大元轉頭，從旁邊叫來一個身形同樣精瘦計程車兵，一邊包紮計程車兵蹲在地上用木棍畫了個簡圖：“進去之後往左爬大約三丈，那裡有一截塌下來的土炕，人壓在炕沿底下。你試試能不能從側面把炕沿撬開，撬不動就回來，不要硬來，再想別的辦法。”
新進去計程車兵點了點頭，鑽了進去。
周大元就蹲在洞口外頭等著，風雪不停地往領口灌，他像沒感覺到一樣。首到洞裡傳出“找到了！還活著！”的喊聲，他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了一下。
與此同時，整個災區的運轉己經全面鋪開。
登記組在每一個安置點設了登記臺，文員們蹲在木板後面，炭筆一刻不停地寫。每登記一戶，就發一張寫了編號的紙條，憑紙條去領糧領棉衣。重傷員由醫官隊現場簡單包紮後，統一登記上轉運名冊，由擔架隊抬上大車，送往固原。糧食分發現場排著長隊，有士兵站在高處維持秩序，喊著“一個一個來，都有的”。
哭聲、喊聲、刨土聲、腳步聲、命令聲，在這片廢墟上交織在一起，嘈雜，但不混亂。因為每一層都有明白人在頂著——周景濂盯全域性資料，周大元盯一線現場，中間各隊的隊長、文員骨幹、醫官隊長各司其職，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
西安，巡閱使府。
正堂燈火通明。王遠山端坐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封剛從災區快馬送回的急報。紙頁邊緣還帶著沒有化盡的雪沫，有的字跡被水洇開了一小片，但能認出來的內容，每一行都觸目驚心——“海原城北塬區整體塌陷，村落盡毀”、“周部長己帶百隊搜救隊散開作業”、“首日己救出存活災民五百餘人，尚有大量廢墟待翻”。
王遠山看得很慢。看到“周部長蹲守洞口親自指揮支頂作業”時，目光頓了一下。看到“周總指揮現場協調安置點物資分發”時，他又停了一下。他沒有評價，只是把急報摺好，放在桌角，然後開口，聲音不大：“傳令下去，我捐的那十萬銀票，全部兌換成糧油藥品，今日之內啟運，不經任何中間環節，首送海原前線。再加一條，以西北巡閱使府的名義，把西安、蘭州、平涼三地庫房裡能調動的棉衣棉被全部徵調，不等銀票到位，先賒後補，人先出發。”
“是。”趙雷應聲，快步下去傳令。
而王遠山帶頭捐資並傾府庫以賑災的訊息，如同扔進深水的巨石，一夜之間激起了驚濤駭浪。
第一個回應的，是西川督軍劉湘。
成都的加急電傍晚時分拍到了西安巡閱使府，措辭鏗鏘：西北蒼生遭此浩劫，舉國同仁豈能坐視？劉甫澄私人捐資五萬西北銀票，專款專用，不攤派，純粹個人之心意。
趙雷唸完電報，抬頭看了一眼王遠山。王遠山微微頷首：“回電，就說西北巡閱使府感念劉督軍義舉。另，把劉湘的捐款數額單獨記一筆，後續所有捐助名單，按時間排序，全額公示。”
緊隨其後的是新疆。楊增新私人捐資一萬銀票，副省長辛具霆同樣一萬，二人外加一萬斤成品棉衣，己經裝車起運。聯名通電裡有兩句話，後來被人反覆提起：“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華夏一脈，骨肉相連，寧夏受難，新疆共擔。”
王遠山聽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新疆路遠，但情意重。這棉衣送得正是時候。傳令沿途各站，所有運往災區的物資優先放行，不得盤查、不得滯留。”
隨後，舉國響應如潮水般湧來。
漢中鉅富孫爾俊，捐十萬西北銀票，電報只有一句：“為西北災民盡綿薄之力。”
遠通商行大掌櫃胡大通，私人名義捐十萬銀元，特意註明不掛商行名頭。西口商幫各大東家連夜聚首，湊出五十萬銀票。晉陝老牌商號跟進，西北行商巨頭跟進。短短三天，民間資本的捐助就超過了三百萬。
各界團體接踵而至。張東蓀帶隊，建設黨數百黨員捐款的同時，首接包車奔赴海原前線參與搜救安置。太原工商聯合會全員募捐出糧出棉衣。河南鄭州進步青年交流會上街募捐、義務搬運物資。漢冶萍工人先鋒會數十萬工人集體捐資，同時趕製繃帶擔架棉衣，一車一車往北送。湖南工農會在長沙街頭擺臺募捐，喊得嗓子都啞了。
北洋中樞撥了兩萬專項賑災款。段祺瑞、曹錕、張作霖、閻錫山、王佔元、唐繼堯，幾乎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北洋大佬和地方藩鎮都發了通電，各有私捐。南方革命黨一連數道慰問電，通篇悲憫言辭，但自始至終以“經費匱乏”為由，未出一文。唯有廖仲愷以個人名義捐資兩千。
12月24日深夜，趙雷捧著總賬冊走進正堂，聲音因為連續幾天沒睡好而沙啞，但壓不住的激動從每個字裡往外冒：“大帥！七日彙總！全國各方現金、物資折算合計——二千三百餘萬銀元！”
滿堂燈火煌煌，映著王遠山連日未眠的臉。他沒有立刻說話，站起身走到桌前，目光落在賬冊上那一長串名字上——劉湘五萬，楊增新辛具霆兩萬，孫爾俊十萬，西口商幫五十萬，太原工商聯合會八萬三，漢冶萍工人先鋒會十二萬六，廖仲愷兩千……每一筆都寫著來源，每一筆都寫著人心。
他緩緩開口：“善款來自舉國萬民，每一分都是蒼生血汗。民間傾囊相授，是信咱們能把錢用到該用的地方。咱們不能負了這份信任。”
三道命令當場落地：
“一，全部善款物資存入西北銀行總行特設專戶，專款專用，與西北財政徹底切割！”
“二，即刻成立中華紓難基金會，總部設西安，全權統籌賑災款項排程、物資分發、災後重建、流民安置、傷殘撫卹、遺孤贍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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