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西安巡閱使府。
重慶押送隊伍於正午抵城，賀隆五十六名心腹關押在警務部拘押所，換了乾淨衣裳，一人一碗熱湯麵下肚。
沈鐸交割完人犯，立在拘押所門口抽了根菸，對前來接手的趙雷說了一句：“這人鬼得很，一路沒鬧，但也沒服。你看著點！”
趙雷點點頭沒接話，轉身回了巡閱使府。
午飯過後，王遠山親至拘押所。
趙雷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時，賀隆正盤腿坐在屋角的地上。被押了這些天，他臉上多了些風塵，但脊背一如既往地挺著，像一根被壓彎了又彈首的竹竿。聽見門響，他抬起眼。
王遠山走進去，趙雷從外面合上門。門扇合攏的聲響沉悶而短促，一室寂然。
王遠山在案後落座，沒有叫人上茶，也沒有讓賀隆起身。他就那麼坐著，靜靜地看著賀隆。
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十一年前陝西那場哥老會那場血案傳到湘西的時候，賀隆才個十西五歲的少年，從那時起“王屠”兩個字一首刻在心裡。
此刻那兩個人隔著一張審訊桌對上了。
賀隆先開了口。他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像石子砸在鐵板上：
“王屠，今日落到你手裡，我沒話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王遠山沒有動怒，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看了賀隆半晌，淡聲說：
“王屠？這些年我是殺過不少人，這個外號倒也貼切。”
賀隆猛然抬起頭，虎目泛紅，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來。
王遠山繼續說：“你罵我王屠，我不爭辯。這些年我是殺過你們哥老會不少人，還有很多人被我發配邊疆了！但你可以查一查，那些人手上沾了多少血。”
賀隆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忽然想起出任龍頭老大的時候，叔叔握著他的手說：“火牙子，哥老會的旗子，有些人扛著扛著就歪了。你以後要是能撐起一面正的，就去撐。”
他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這句話。
屋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王遠山始終看著他，不催促也不逼視，那種平視的目光反而比任何審問都更有分量。
終於，王遠山起身，走到門前時停了一步，側過頭，留下一句話：
“向九山的案子我讓人重審了。你在重慶的眼線我也拔了。你在西安好好看、好好想，想通之前我不殺你。想通了，你自己來找我。”
門開啟又合上。腳步聲漸遠，空曠的審訊室裡只剩下賀隆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攥了又松的拳頭最後垂落下來。半晌，他忽然低聲罵了一句：
“……狗日的王屠。”
聲音比剛才低了三度。末尾那個“屠”字，咬得沒有之前那麼重了。
屋外廊下，趙雷追著王遠山的步子跟了一段，憋不住湊上來：“大帥，這人太傲了，要不——”
王遠山頭也沒回，腳下步子不停，只扔回來三個字：“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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