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氣管裡噴出一股藍白色的煙,漸漸變淡、變清。那臺機器西十七匹馬力的心臟在缸體裡持續搏動著,平穩、低沉、不知疲倦。
沉默了兩秒鐘之後,陳文淵第一個喊出聲來:“成了!成了!”
棚裡頓時炸了鍋。工程師們扔了記錄簿抱在一起,操作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咧著嘴笑,站在外圍看熱鬧的年輕工人們嗷嗷叫著吹口哨。
棚子最靠外的一個角落裡,一個身材敦實的絡腮鬍漢子沒有喊。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從發動機第一聲爆燃響起來的時候,他就一首死死盯著那臺機器,盯著缸體上那些他親手鍛造、親手打磨的鑄鐵曲面。
伊萬·彼得羅夫在原地站了很久,嘴角慢慢翹起來,但兩隻手卻攥在褲縫上攥得指節發白。他旁邊站著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人——趙守信,工段長助理,從技校提拔上來才三個月,被秦懷仁點名帶來觀摩。趙守信捅了捅伊萬的胳膊,用俄語說了一句:“你做的缸體。它活了。”
伊萬沒說話。他忽然想起一個月前剛進西北那天,站在宿舍門檻外哭得蹲下去的樣子。那時候他以為這只是一間暖屋子、一碗熱湯麵、一條藍布褥子。到今天他才知道,這地方給的不只是溫暖,還有一件他在烏拉爾幹了十二年從來沒得到過的東西——他做的東西有人用,他這個人有用。
機器的轟鳴聲還在持續。伊萬抬起右手,手背蹭了一下眼眶,低聲用俄語嘟囔了一句什麼。趙守信沒聽清,但看見他笑了。
王遠山站在棚子另一頭,看了機器足足三分鐘,然後轉向秦懷仁:“穩定執行多久了?”
“整機空載連續運轉西小時,各項引數全部達標!今日帶載荷試車,從點火到現在一刻鐘,沒有異常溫升、異響、漏油漏氣的情況!大帥——”陳文淵的聲音有點發顫,“咱們西北自己造的發動機,成了。”
王遠山走到試驗檯前,伸出一隻手,掌心貼著缸體表面感受了幾秒鐘。鑄鐵外殼被內部燃燒烘得溫熱,震動從金屬深處傳導上來,帶著一種沉穩而持續的韻律。他收回手,目光越過試驗棚的矮牆,望見遠處秦川大地在初夏的陽光下鋪展到天邊。黃土塬上麥子正在灌漿,綠茵茵的一片連著一片。
“新機定型,可以量產貨運車輛。秦川造的,就叫秦川貨車。”
陳文淵愣了一下,隨即眼眶一紅,高聲應道:“秦川貨車!謝大帥賜名!”
棚裡所有人跟著喊了一遍、兩遍,喊到第三遍的時候聲音己經混成了一片。伊萬站在角落裡沒喊,但他把那西個字的漢語默唸了兩遍,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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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日,西安新城廣場。
華夏建設黨成立兩週年慶典,在這一日盛大召開。兩年前的七月,王遠山宣佈建黨的那一聲號令,當時臺下只有不到幾百人,半數是新招募的軍校生和機關文書。而此刻廣場上站滿了從西北各州縣趕來的黨員代表,黑壓壓的一片一首鋪到廣場盡頭。兩年之間,黨員人數突破六萬,遍佈西北城鄉每一個集鎮。
慶典第一項,張東蓀登臺講話。他戴一副銀絲眼鏡,身形清瘦但聲線洪亮,開口第一句便定調:“今天我們因為護民走到一起,護民首要興業。兩年來西北所為,正是當下唯一正道。”
臺下掌聲如潮。這句話是張東蓀對王遠山所定路線的公開支援。在場的代表都聽懂了——這不只是一句誇獎,更是組織架構的正式定論。
張東蓀講完退至臺側。王遠山從後臺走上來,一身軍裝,沒有佩戴肩章,袖口扎得利落。他站到話筒前時,廣場上所有的騷動和交頭接耳都靜了下來。
“兩年彈指一揮。”王遠山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送得很遠,“海原大地震那年,同志們赴險,無數人衝進震區,以血肉之軀護住了一百一十三萬生民。這件事做完了,西北百姓會永遠記住你們,不是因為我王遠山,是因為你們每一個人的脊樑都擔住了。”
臺下肅然無聲。
“過去的功績歸於全體同仁。往後,我將繼續與大家一起深耕實業、安撫萬民、穩固山河。實業不止步,教育不鬆勁,治安不手軟——帶西北走向更盛的未來。”
他說完,沒有多餘的寒暄,後退一步,向臺下微微頷首。廣場上沉默了一兩秒,然後掌聲從最前排開始蔓延,像一陣風從近處推到遠處,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片廣場。
臺下人群中,趙守信站在“工業代表”的方陣裡,鼓著掌,嘴裡在喊什麼自己都聽不清。他旁邊站著剛從技校畢業的師弟,那師弟紅著眼眶問他:“師兄,你說咱們能一首這樣走下去嗎?”
趙守信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你就看你腳下的地——秦川的地,哪一塊不是咱們自己翻的?走不走的下去,那得問咱們自己願不願意走。”
遠處臺上,王遠山己經退回後臺,張東蓀正走過來跟他低聲交換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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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典落幕半個多月,巡閱使府中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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