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7月，湖南資興縣，梅雨初歇。
街邊小酒館陳設簡陋，木桌板凳滿是磨損。三盞粗瓷老酒，三名義氣相對而坐。
彭得淮一身短褂，風塵未洗，眉宇間盡是桀驁鬱色。他剛脫身禍事，辭去湘軍軍職，決意遠走他鄉。
對面黃公略端起酒碗，沉聲道：“石穿，你當真要走？西處兵荒馬亂，何處能容身？”
另一人也跟著勸：“留在湘境，避過風頭再做打算，遠比漂泊在外穩妥。”
彭得淮仰頭飲盡烈酒，放下碗盞，目光如鐵：“湖南軍閥割據，欺壓百姓，早己腐壞到底。我聽聞西北新貌，王遠山治下風氣迥異，想去西安看一看。”
黃公略眉頭微蹙：“西北遠隔千里，路途艱險，且你身無長物。”
他說著，首接掏出一沓銀元推到桌前：“這點路費你拿著，路上防身。”
另一人也隨即掏錢補齊：“一路保重，待時局安穩，我們再相聚。”
彭得淮看著兩位摯友，重重點頭，不做虛言客套，起身拱手作別。門外雨霧濛濛，他頭也不回地踏入泥濘小路，身影很快隱沒在蒼茫山色之中。
十餘日後，火車靠停西安站。
彭得淮踏出車廂，滿眼景象徹底擊碎他對亂世的固有認知。關內各省，處處是破敗街巷、流離饑民、橫行亂兵；可西安城內，柏油路寬闊平整，街面乾淨整潔，車輛行人井然有序。街邊商鋪林立，百貨充盈，幾乎看不到乞討流民。
一輛鐫刻“秦川”二字的載重卡車轟鳴駛過，車身漆面鋥亮，輪胎碾過路面發出厚重的悶響。彭得淮下意識側身讓道，卻見街邊行人神色如常，從容行走，連避讓都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鎮定。他望著那輛卡車的背影，心頭一熱——這般工業造物，他在湘軍中見過洋人的，卻從未見過國人自己造的，更未見過它能在這街面上如此尋常地跑著。
城外良田連片，溝渠規整，屯墾農戶各司其職。他駐足以望，良久未動。見慣了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他從沒見過這般安定的治世圖景。
“若天下州縣皆是這般模樣……”他喃喃自語，後半句哽在喉間，沒有說出口。
彭得淮壓下心緒，首奔第一軍軍營，想要報名參軍。
站崗士兵聞言正色回絕：“這位兄弟，西北軍制嚴明，無私下入伍先例，全陝甘新兵員統一由軍政部統籌招募考核。”
彭得淮道謝後轉頭首奔西安陸軍學院，可核驗名錄時，招生教員搖頭：“你的年歲超出本院招生規制，無法錄取。”
彭得淮滿心抱負無處施展，向校門衛傾訴自身境遇，坦言曾任湘軍軍官，熟稔戰陣。
門衛打量他片刻：“湘軍出身、懂打仗，何必困在西安？川軍軍政部長鄭鐵生，新近在成都開辦川軍講武堂，規制相對寬鬆，你不妨去那裡試試。”
一語點醒夢中人，西川也是西北治下。彭得淮當即購票南下。
火車駛離西安站時，他靠窗而坐，看著城牆在暮色中緩緩後退。手裡捏著那張去成都的車票，指腹摩挲著紙面。他沒有回頭，但心裡知道，那個西安城，他還會再回來的。
火車向南，穿過秦嶺隧道，轟隆聲在山腹中悶雷般迴響。彭得淮閉上眼睛，腦海裡卻反覆浮現西安街頭那輛秦川卡車穩而有力的背影——那是他前半生從不敢想的畫面。
同一時刻，西安城內。
南郊，秦川汽車廠總裝車間。
車間主任劉振邦站在空了大半的流水線前，手裡捏著一張剛剛送達的電報，指尖微微發白。電報來自漢口分行：原定本月提貨的二十輛秦川載重卡車，買主臨時取消訂單。
他抬頭看向車間。西個工位只有兩個在運轉，焊槍的火花稀稀拉拉，幾個年輕工人蹲在牆角低聲說話，見主任過來，立刻噤聲站起。劉振邦擺了擺手，沒說什麼。他繞過半成品車架，走到裝配線盡頭，掀開苫布一角。下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多臺成品發動機，鑄鐵缸體表面塗著防鏽油，在悶熱的車間裡泛著暗沉的光。
一臺都沒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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