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天剛矇矇亮，前門大街的警戒線就拉起來了。
賣豆腐的老趙頭被堵在巷口，踮著腳往前頭張望：“今兒啥陣仗？打從光緒爺那輩起，這條街就沒清過這麼幹淨。”
旁邊蹲著的雜貨鋪掌櫃壓著嗓子：“聽說是西北那位大帥要進城。”
老趙頭一哆嗦：“就是前幾天讓好幾萬兵睡大街那位？”
“除了他還有誰。”掌櫃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北洋那幫人進城，恨不得敲鑼打鼓讓全城給他讓道。這位倒好，進城第二天，滿大街電線杆子上貼的全是《告北京父老書》——你自己看，貼得比尋人啟事還密。”
老趙頭湊過去眯眼一瞧，還真有。紙上的字他認不全，但有一句他讀懂了，聲音發顫：
“西北軍將士，入城不入宅，取物必付錢，擾民者立斬。”
他攥著那張告示，手心出汗。自打他記事起，從沒見過哪個當官的會跟老百姓說“立斬”二字。
正愣著，遠處一聲汽笛拉響，地面微微震顫。老趙頭抬頭望去，黑漆漆的專列正緩緩駛入前門站臺。車頭那面大旗獵獵作響，上頭就一個字：秦。
專列停穩，車門推開。
王遠山踏出車廂，秋風捲起他茶綠色軍裝的衣襬，肩上金星的閃光晃過站臺前列陣的數萬槍刺。他站在那，沒急著邁步，目光掃了一圈整座北平城的天際線。
然後他開口，只說了兩個字：“入城。”
聲音不大，但軍號瞬間炸響！
嘹亮高亢的衝鋒號從城門樓子灌進西九城每一條衚衕，緊跟著是鐵甲履帶碾過青石板的悶響——坦克開道，重炮列陣，騎兵戰馬昂首齊行。十里長街的地面都在震動，可數萬將士列隊而過，愣是沒有一聲吆喝、一句喊叫。
老趙頭被人群擠到警戒線最前頭，大氣不敢喘。他這輩子見過袁世凱的兵、段祺瑞的兵、張作霖的兵——哪一個進城不是雞飛狗跳、百姓閉門？可眼前這支隊伍，從頭到尾，只有腳步聲、馬蹄聲和履帶碾地的轟隆聲。
打頭那輛坦克上坐著一個年輕兵，臉曬得漆黑，看著也就十八九歲，腰間挎著步槍。路過老趙頭跟前時，那兵忽然扭頭衝他笑了笑，露出一顆虎牙。
老趙頭一愣。北洋的兵衝他笑，那之後準得順手摸走倆銅板。這位笑完了，就扭回頭去了，啥也沒拿。
老趙頭嘴一癟，眼淚差點下來。
十里長街，大軍首抵鐵獅子衚衕。昔日北洋權貴府邸盡數清空修繕，正式成為臨時軍政委員會駐地。入駐完畢，百官各司其職，中樞高速運轉，公文情報有條不紊，無半分混亂。
下午三時，新聞部長沈硯秋立於全國電訊總檯之前，一道重磅通電瞬間傳遍全國各省各埠。
通電昭告天下：設中華民國臨時軍政委員會，總攬全國軍政一切大權，公推王遠山任委員長，暫行全國最高統治權，待天下安定、國會重開、憲政落地，再行權責歸位。
通電一齣，舉國震動。可對於北平城的老百姓來說，真正讓他們心裡踏實的，是當天傍晚貼滿大小茶館的那張告示。
老趙頭不識字，蹲在茶館門口聽識字的賬房先生念：
“頭一條，全國再不許有兵搶老百姓東西，搶了要砍頭——”
滿堂茶客轟的一聲炸了鍋。
“真的假的？”
“第二條呢？”
賬房先生清清嗓子：“第二條，剿匪掃黑，地痞惡霸一律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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