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萬。這個數字像一口鐘,把整個會議室砸得鴉雀無聲。窗外罷工口號又飄進來——隔著緊閉的窗扇,依然聽得清清楚楚。財政部長低著頭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幾筆,抬頭時嘴唇發白,輕聲補了一句:“即便只動員三十萬,光軍費開支就足夠讓法郎再貶一半。”
白里安與米勒蘭低聲交換了幾句。忽然,交通部長湊到白里安耳邊,急促地低聲提醒了一句。白里安眉頭一皺,目光沉了下去——他想起滇越鐵路了。那條從昆明首通河內的鐵路,中國境內西百六十五公里,是法國在遠東最重要的經濟命脈之一,每年光是運錫礦和茶葉出海的運費就抵得上半個殖民地的稅收。而此刻,這條鐵路緊挨著王遠山大軍壓境的邊境線,沿途車站幾乎裸露在對方炮口之下。一旦王遠山揮師東進,掐斷鐵路只是順手的事。白里安閉上眼權衡了數十秒,再睜眼時,眼底多了一絲決絕的冷光。
最終由他起身,一字一頓宣佈最終國策:
“第一,立即將叛匪唐繼堯無條件押送中方前線,堵死王遠山的開戰藉口。”
“第二,賠款一千萬銀元,我國最多承擔一百萬。”
“第三,此前被擊沉的“自由號”驅逐艦,必須由中方打撈歸還。”
“第西,河江、老街、萊州、奠邊府、豐沙裡,主權仍屬法屬印度支那,寸土不割。但該地區華人眾多,山匪猖獗,允許王遠山派駐安保部隊保護僑民,雙方恢復經貿正常往來。”
白里安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整個會議廳的呼吸都屏住了。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字地吐出最後一條:
“第五,滇越鐵路中國境內之昆明至河口全段西百六十五公里,含沿線車站、機車車輛、通訊設施及附屬土地,自即日起,經營權與所有權一併移交王遠山治下西北政府。法方原駐路人員限期撤出,資產清冊交割完畢前,暫由雙方共同管理,不得破壞、轉移任何設施。”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普恩加萊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所有人都知道,這條鐵路是法國在雲南近三十年的心血結晶,從勘測、修路到通車,前前後後投入了將近兩億法郎,壓了多少華工的血汗才鋪成——此刻白里安一句話就交了出去。
白里安收尾,語調沉緩卻不容反駁:“即刻電告上海公使勒梅爾,按此條件與中方重啟談判——拖延時間,絕不能讓戰火燒到河內。”
電報連夜發出,譯電員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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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返程途中的英國公使威爾遜接到了法國方面轉達的巴黎指令。他當即停車,召來開始與美法兩國公使電報合議。
“法國只出一百萬。”威爾遜手指輕敲桌面,面色平靜如水,但指尖的節奏出賣了他的心思。他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目光從窗外的暮色收回來,落在對面美國公使的臉上。
美國公使同時收到華盛頓批覆,展開電文掃了一眼,抬頭道:“我方願承擔二百萬。”
威爾遜眯起眼。他早己確認緬北方向太平無事——王遠山確實恪守承諾,沒有染指緬甸一寸土地。風險歸零,利益可談。他閉目權衡了不到十秒鐘,睜眼時己下了決斷回電。
“英國也出二百萬。”
三方敲定,五百萬賠款份額就此落地。法國一百萬、英美各二百萬,這個數字比預期低得多,但三方心裡都清楚——只要能把王遠山按回談判桌前,這五百萬就當是買了個太平。威爾遜甚至暗暗慶幸,法國人把滇越鐵路吐了出來,英國人一毛錢路產都不用賠,這筆買賣算下來還賺了。
“不必回上海了。”威爾遜一把拉開車門,對司機厲聲下令:“掉頭,折返昆明!趁熱打鐵,二次談判!”
車隊在暮色中急轉調頭,揚起滾滾煙塵,再次朝西南方向疾馳而去。威爾遜重新坐回皮椅,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時針,又合上,閉眼靠進座椅。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二次談判的籌碼——法國連鐵路都交出去了,自己這二百萬賠款,王遠山總該滿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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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安南、寮國邊境線上,譚志鋒和郭勳祺兩部大軍重炮列陣,刺刀寒光閃爍。帳篷裡的軍用電臺徹夜作響,前沿偵察兵的報告每兩小時更新一次,越南一側的法軍哨所燈火通明,隔著一條河都能聽見對方翻譯官在電臺裡急促的喊話。譚志鋒蹲在掩體後面擦槍,擦完一遍又一遍,眼睛始終望著南方那條公路的盡頭。
昆明行營內,王遠山端坐中堂,剛看完情報員遞來的列強動態密電。法方同意移交滇越鐵路中國段全線的訊息赫然在列,西百六十五公里鐵路、沿線二十七座車站、全套機車車輛,全部劃入西北政府名下。他嘴角微微上揚,隨手將電文扔進炭盆,火舌一捲,紙頁化灰。
侍衛長趙雷低聲問:“大帥,法國連鐵路都吐了,還談嗎?”
王遠山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淡淡道:“談,當然談。不過你給洋人帶句話——鐵路我收了,唐繼堯也得捆結實了送來。捆得不緊,我可不收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