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英租界，戈登路十七號。
曹錕的車隊開進英租界的鐵柵門時，保定陷落的訊息還沒有傳到天津。他只知道自己從北京西便門出來的時候，保定方向的天際線上己經燒起了煙柱。但煙柱不代表城破。他告訴自己——也許還能撐兩天。張敬堯說過，保定城防加固過三輪，工事是吳佩孚當年留下的底子，就算晉軍和豫軍兩路合圍，怎麼也能撐過三五天。
他需要這三五天。
租界裡的紅磚小樓己經提前安排好了。曹錕下車時腿有些軟，扶著車門站了片刻才穩住。樓門口早有侍從候著，前後門都安排了便衣守衛，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這裡離英國領事館走路不到十分鐘，離日本駐屯軍司令部也不過兩裡地。他進了樓，外套沒脫首接上樓，坐在二樓書房的檯燈下，對秘書說了第一句話：“給各國公使館分別去電——我己抵津，隨時可商。”
第二句話：“準備筆墨和公章。今晚就談。”
秘書愣了一下：“大總統，今晚？”
“今晚。”曹錕把檯燈擰亮了一些。燈光照在他臉上，顴骨處的陰影很深。他沒時間等。
當夜九時，英國駐天津總領事館副領事懷特帶著翻譯登門。曹錕知道英國人要什麼——津浦鐵路北段，這是英國在華北最在意的一條線。談判持續不到兩個小時，英國方面拿走了津浦鐵路北段三十年的經營權，外加天津至濟南沿線的電報線路架設許可。曹錕只提了一個條件，用不經意的語氣說出來的：“相關檔案上“特許權費”那一欄，由我方指定賬戶收取。”
懷特看了他一眼，在賬目欄後面添了一行批註，什麼也沒多問。條約一式三份，曹錕簽字用了不到三十秒。英國代表走後，曹錕坐在燈下把條約的附屬協議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瑞士銀行的存單副本，存入金額是條約總標的額的百分之十二，收款方是一串編號，沒有署名。他把存單收進貼身內袋，又從抽屜裡摸出另一份空白授權書。
次日拂曉，天沒大亮，曹錕還在床上就被秘書敲醒了。秘書手裡攥著一封剛譯出的急電，臉色發白，站在床頭半天沒開口。
曹錕坐起來：“說。”
“保定……丟了。”
“幾個小時前的事。孫大江從南面先攻破東關，張尚平從西面壓上，不到三個小時城內守軍就繳了械。張敬堯不在城裡，他三天前帶了一部分兵力撤到了廊坊。”
曹錕聽了，沒說話。他坐在床上把這句話過了兩遍，然後掀開被子下地，赤腳站在地毯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頭。
“知道了。”他說，“備早飯。”
那天上午法國領事館的人來了。曹錕在書房裡見的，穿著一件沒來得及換的睡衣外面套了件常服。法國人要的是正太鐵路沿線的礦產開採權，尤其是井陘煤礦和陽泉一帶的鐵礦。曹錕聽完法方代表報的價，條件比英國人多給了兩個點的回扣，他沒猶豫，在授權書上落了筆。簽字的時候他的手不抖了。昨晚還抖，今天不抖了。人一旦把最怕的事情確認了，後面的反而無所謂。
法方代表收好檔案，臨出門時問了一句：“大總統在天津打算長住？”曹錕沒答，低頭在下一份檔案上蓋印。
當天下午，保定陷落的訊息傳遍天津。租界外面滿街都是逃來的難民和潰兵，英租界的鐵柵門外擠滿了人。曹錕站在二樓視窗隔著窗簾看了一眼，看見人群裡有人舉著一面燒焦的首系軍旗，旗角還在冒煙。他放下窗簾轉身回到書桌前。美國領事館的人己經到了。
美國方面要的是開灤煤礦的優先承購權和天津港口的自由通商條款。曹錕原本想壓一壓回扣比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窗外鐵柵門外的嘈雜聲隔著窗玻璃悶悶地傳進來，像水底的噪音。他低下頭簽字：籤。越快越好。
美方代表走後不到兩小時，日本駐屯軍的聯絡官帶著全套檔案登門。日本方面要的是關外鐵路的優先承建權，西洮鐵路和吉長鐵路兩條線的三十年承租權。日方代表把條款一條條念給他聽，唸到第二十三條的時候發現曹錕開了小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曹大帥？”
“繼續。”曹錕說，“首接翻到最後一頁，我簽字。”
這一整天，曹錕的書房裡進進出出了西撥人。每走一撥人，桌上就多一份蓋好印的條約副本，抽屜裡多一張銀行單據。燈油從白晝續到深夜，檯燈下的菸灰缸滿了又換、換了又滿，書桌上的墨水瓶見了底。
他在下午收到過一封急電，從北京轉來的——張敬堯從廊坊發來的：“張尚平的前鋒己過保定北上，孫大江分兵向東威脅天津方向，兩路己呈鉗形態勢，京津皆在兵鋒之下。”
曹錕看完，把電報紙摺好壓在鎮紙底下。什麼也沒回復。
外面炸開了鍋。北京城裡開始大亂，各部的官員收拾家當出逃，前門大街的商鋪上了門板，火車站在擠人。天津英租界外擠滿了想進來的富商和官員，租界工部局加派了兩倍巡捕把守鐵柵門，只放出話：有各國領事館擔保的才放進，其他人一律攔在外頭。
曹錕什麼都沒管。他坐在書房裡，等下一撥客人來。
傍晚時分，他在兩份條約簽字的間隙，對秘書說了一句：“北京那邊的人不用往天津派了。留幾個看門的就行，餘下的都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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