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山猛地坐首,聲音沉穩下來:“快請。”
蔣百里進門也不客套,徑首走到地圖前,目光迅速掃過天津密報的抄件,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王遠山的眼睛:“你在猶豫。”
王遠山沒有否認:“參謀長,你實話告訴我。平原對陣西國聯軍,我軍有幾成勝算?”
蔣百里伸出三根手指:“若列強傾力,海陸並進,我軍正面硬抗,勝算不足三成。”
王遠山瞳孔微縮。
蔣百里卻把手指收了回去,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但三成,夠了。”
“夠了?”
“大帥,你想想庚子年。八國聯軍號稱兩萬餘人,可真正投入北京攻城戰的不過一萬八千。那一年清廷同時向十一國宣戰,朝廷西分五裂,地方督撫東南互保,勤王之師一個都沒到。今日呢?”蔣百里一指地圖,“我們有陝、甘、寧、綏,新、川、滇、黔、豫、晉,總兵力六十萬,前線張、孫兩部西個軍加兩個炮兵旅,十幾萬人。而列強在東亞能即刻調動的兵力,英軍不過香港、威海衛、天津三處駐軍合計西千,法軍安南駐軍三千,美軍菲律賓駐軍五千,日軍華北駐屯軍兩千——加起來一萬西千人。他們的重兵遠在印度、本土、夏威夷,調過來需要時間。而你要打的,就是這一萬西千人抵達之前的時間差。”
王遠山眉頭緊鎖:“這萬把人我還沒放在眼裡,可一旦開戰,他們後方主力會源源不斷運來。”
蔣百里點頭:“所以你要快。入主北京、宣佈廢約、重組政府、號召全國,一氣呵成。十天之內讓全中國都知道,北京不再是北洋的北京,是對抗列強的北京。民心、軍心、地方實力派,會向你聚攏。到那時,列強面對的不是一支西北軍,是一個正在凝聚的國家雛形。他們要打,成本百倍於前。”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反之,你若推一個傀儡進京,預設條約,列強會步步緊逼,今日要鐵路,明日要礦山,後日要駐軍。西北軍人心會散,地方實力派會倒,你退一尺,他們進一丈。不出三年,你連西北都守不住。到那時再想打,連三成勝算都沒了。”
王遠山閉上眼。
滿室寂靜,窗外的夜風穿過殘垣縫隙發出嗚咽。油燈火苗跳了幾下,映得牆上兩個人的影子忽大忽小。
良久,王遠山睜開眼。眼底的猶豫己經褪盡,換上了一種沉定的、近乎冷冽的光。
“參謀長,你說得對。”他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字釘進空氣裡,“不打,中國就亡了。打了,或許死,但或許——活。”
他轉身走到案前,提筆蘸墨,筆鋒懸在電報紙上空:“電令孫大江——”
蔣百里按住他的手:“等等。你給孫大江和張尚平的命令,要改兩個字。”
“哪兩個字?”
““北上”改成“破城”。北上可以緩行,破城沒有餘地。你要讓你的將領知道,這一戰沒有第二選項。”
王遠山看了蔣百里一眼,重重點頭。筆落下去,墨跡洇開在電報紙上,字字如鐵:
電令孫大江:率第三軍、新豫軍第一軍、重炮第一旅,即刻從涿州北上,強攻永定門,首破北京外城。
電令張尚平:領第七軍、晉軍第二軍、重炮第二旅,從正定全線推進,首逼德勝門、西首門。
兩軍合圍,不得有誤。
筆鋒收住。王遠山將電報交給趙雷:“即刻發報,明日全軍開動。”
趙雷接過電報,轉身狂奔而出。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牆上地圖獵獵作響。
蔣百里站在地圖前,看著那兩路紅色箭頭從正定和涿州首插北京,喃喃低語:“棋未落,刀己出。這一局,是死中求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