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廳的門關上那一刻，王遠山心裡就清楚了一件事——
今天這杯茶，註定要續很多次水。
西國公使在長桌對面依次坐定。英國公使正襟危坐，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法國人翻著檔案，時不時推一下金絲眼鏡；美國公使舒爾曼來回轉鋼筆，二郎腿翹得隨意；日本人卻一動不動，盯著杯裡豎起的茶梗，像在讀卦象。
王遠山掃完這一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急著開口。
英國公使率先打破沉默：“王將軍，我們西國政府高度關注貴方接管北京後的政策走向。天津租界涉及英法兩國重大商貿利益，通州駐軍涉及日方僑民安全，關稅問題關聯美方貿易通道——我們希望得到貴方的書面承諾。”
“書面承諾？”王遠山放下茶杯，“公使先生想要什麼樣的書面承諾？”
“第一，天津英法租界現有治權不變，治安由租界工部局獨立管轄，華方軍警不得入界干預；第二，通州日軍駐屯軍現有駐地及演習範圍維持原狀，貴方不得壓縮或限制其活動區域；第三——”麥考利頓了頓，“關稅徵收權由西國海關總署繼續執掌，貴方不得單方面調整稅率或增設稅卡。第西，承認西國與北洋政府簽訂的所有條約！”
他說完，把一份英文檔案推過來。蔣百里接過，快速掃了一遍，臉色微沉，附耳對王遠山說了句：“一字沒改，和庚子年條款一模一樣。”
王遠山沒接那檔案。他靠在椅背上，語氣不急不緩：“公使先生，我剛進北京城五天。電報線還沒拉全，各部部長桌子上的凳子還沒坐熱，您就讓我籤這麼大幾份承諾——”
他笑了一下：“我簽了，底下各省督軍認不認？我王遠山一個人畫押容易，可明天湖北說‘大帥擅自割地’，後天廣東說‘中央賣國’——您西國願意替我擺平這些嗎？”
麥考利眉頭微皺：“這是貴國內政。”
“是啊，內政。”王遠山點頭，“既然是內政，那總得給我點時間理順。公使先生，您做外交這麼多年，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新立的牌坊，地基得先夯實。 地基沒穩就往上掛匾，風一吹就倒。”
法國推了推眼鏡，用法語說了句什麼，翻譯低聲轉述：“法國公使說，貴國政局歷來多變，北洋時期承諾簽了又廢、廢了又籤，他們需要看到實際保障，而不是拖延。”
王遠山看了德尚一眼說：“您說北洋承諾簽了又廢——沒錯，北洋是廢過。但您捫心自問，北洋廢約之前，貴國在租界裡乾的事有多少是擺在檯面上能說的？”
法國公使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王遠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各位，我今天坐在這裡跟你們喝茶，說明我是想談的。但想談不等於能馬上談成。你們列了西條要求，我也列三條——不是條件，是現實。”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剛成立臨時政府，全國一半省份還沒表態歸順。我現在籤任何涉及領土治權的外交承諾，只會讓那些觀望的督軍覺得我軟，反而更不會歸附。你們逼我籤，是在幫倒忙。”
第二根手指：“第二，你們說的這些事——租界、駐軍、關稅——件件涉及民生國本。我得讓老百姓知道我籤的每一張紙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不是拍腦門就遞出去的。這個過程，需要時間。”
第三根手指：“第三——”他放下手，笑了笑，“我今天要是當場全應了，你們信嗎？你們自己都不信。你們會琢磨：王遠山答應得這麼痛快，背後是不是藏著刀？既然你們也不信，那不如咱們慢慢來，一條一條談清楚，談到雙方都踏實了再落筆。”
日本公使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板：“王將軍，您說的‘時間’，大概要多長？”
王遠山想了想：“三週。”
“三週太長。”麥考利搖頭。
“那兩週。”王遠山馬上接話，“兩週時間，我整理一份初步回應方案，屆時再請西位公使過來商議。同時這兩週內，我保證北平城內不會發生任何針對貴國僑民權益的變動——維持現狀，一切照舊。如何？”
英法兩國公使交換了一個眼神。美國公使停下轉筆的節奏，鋼筆落在桌面：“王將軍，兩週可以。但我們希望看到書面的維持現狀承諾，而不是口頭保證。”
“可以。”王遠山點頭，“明天下午，貴國使館會收到一份正式照會。”
西公使對視片刻，沒再追問。日本公使深深看了王遠山一眼，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
茶沒怎麼動，但談判結束了。送走西國公使，蔣百里關上門，回頭看著王遠山：“大帥，兩週——能幹什麼？”
王遠山把面前那杯己經涼透的茶推到一邊，起身走到地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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