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清晨，北京。
昨日的號外還貼在各處城牆根下沒來得及撕淨——“豐臺大捷！全殲列強駐軍千餘人！”——報童們還沒來得及吃早飯，又一批油墨未乾的電報紙從鐵獅子衚衕送了出來。
“通電！王委員長通電全國！”
前門大街，有人把電報抄件貼在了大柵欄口的牆上，墨跡淋漓，字字如刀。
第一個圍上來的是個拉洋車的車伕，他不識字，踮著腳往裡瞅：“上面寫的啥？”
旁邊一個穿長衫的教書先生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當眾念出聲來：
““八月三十一日午後，日本駐豐臺部隊越界抓捕我西北軍外出採購士兵二人……當夜十時，我西北駐軍依戰時條例果斷處置，全殲豐臺日軍駐屯軍千餘人，無一漏網。””
人群裡“嚯”地一聲炸開了。
教書先生繼續念：““自即日起，凡曹錕政權簽訂之一切賣國條約，北京中樞概不承認……對日本國庚子賠款，全面暫停支付……限日本駐屯軍西十八小時對此次軍事衝突公開道歉。””
唸到“曹錕籤的一律不認”時，一個蹲在地上的老旗人突然站起來拍大腿：“好！好！那姓曹的賣了多少家當，這一下全給收回來了！”
教書先生往下掃了一眼，聲音忽然顫了一下：““前清歷朝所籤不平等條約……須以國家主權平等為前提，重新談判、逐項審定。””
半晌，沒人說話。
那個拉洋車的車伕撓了撓頭：“先生，啥意思？”
教書先生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聲音不高，但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意思是，前朝欠的爛賬，咱認賬，但不認命。洋人要談，咱們先站首了再談——不跪了。”
人群靜了一瞬，而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天佑中華”，緊接著整條前門大街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茶館二樓推開窗戶探出幾個腦袋往下看，掌櫃的乾脆把門板卸了，端出茶水免費給圍觀的人喝。
同一時刻，上海。
《申報》報社收到通電後緊急撤版，印刷機重新開動，號外鋪滿了南京路的報攤。一個穿西裝的銀行職員買了一份，站著看完，轉身就往回跑，邊跑邊朝同僚喊：“庚子賠款停了！東洋人的錢不交了！”證券交易所裡有人當場把日本股票拋了，櫃檯前面擠成一團。
長江沿線，商會聯合會的電報房裡譯報員手忙腳亂，各地商號、錢莊、工廠的老闆們傳閱著通電抄件。漢口一家鐵廠的東家看完後拍案而起：“他孃的，老子捐半個月利潤！”旁邊幾個同行面面相覷，隨即有人跟著拍了桌子。
天津租界。
洋文報紙的編輯部裡，翻譯讀完通電全文，鋼筆尖在稿紙上頓了半天沒落下去。旁邊的主編催他：“譯完了嗎？”翻譯抬起頭，臉色複雜：“譯完了……但這一版發出去，整個租界怕要炸。”
下午三點，通電英文版出現在租界街頭。英軍上尉看完後把報紙揉成一團砸在牆上，日本海軍軍官在值班室裡摔了茶杯，法國巡捕房的翻譯默默把報紙摺好塞進抽屜，什麼都沒說。
而租界裡那些在洋行做事的中國職員，有人藉著上廁所的工夫，把通電抄在了煙盒的背面。
北京鐵獅子衚衕，總指揮部。
代瑞拿著一摞剛彙總的各地反響報告，在走廊裡迎面碰上了總軍政部軍官老吳。
“老吳，看了通電全文了嗎？底下兄弟們怎麼什麼反應？”代瑞問。
老吳點點頭，他剛從基層部隊回來，眼圈還是青的：“昨天電報發出去的時候，我正從通州前線下來。隨軍電臺抄了一份，連夜油印了幾百張分到連隊。”
老周沉默了一瞬：“第一軍野戰醫院裡躺著的傷兵，有個斷了一條胳膊的，聽文書唸完通電，愣是用另一隻手撐著坐起來，說了一句——“值了。””
代瑞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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