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把那道“天津租界”的紅圈映得格外刺眼。王遠山站在軍事圖前，華北、華東、西南三張地圖連成一面牆，紅藍兩色箭頭密密麻麻交錯著。
“通電發出去九天了，列強的反應全在這兒。”代瑞把資料夾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英國使館當天下午就炸了鍋，倫敦內閣連發三封密電追過來質問。日本更跳腳，東京使館的人找外務部抗議了整整兩天，說咱們“擅自中止國際條約義務、單方停付賠款”。至於豐臺那千把人被全殲的事，他們一個字不敢在公開場合提。”
王遠山沒回頭，手指點在天津外圍某處：“那兩個兵在哪裡？”
“回陝北了。”代瑞冷聲說，“不過國內反響全在咱們這邊。商會聯合會的捐款單昨天到了，光漢口一城就湊了八十萬。上海、廣州、重慶的電報支援信堆滿了外務部的收發室，前門大街貼通電抄件的那面牆，到現在還有人往跟前湊。”
案頭攤著今早譯好的三份電文——日本本土兩萬餘人的師團己經在港口集結，關東軍密信送進了張作霖帥府，緬甸英軍三個加強營正朝緬北推進。
那封通電甩出去九天，列強被打出了真火，但國內西萬萬人，從拉洋車的車伕到銀行買辦，從商會老闆到戰壕裡的傷兵，從福建的督軍到天津租界裡偷偷抄煙盒的中國職員——所有人的血，那一夜都熱了。
王遠山要的就是這個。
“北路軍那邊，張尚平的炮陣己經到位了。”代瑞翻開第二頁，“英日美三國在天津守備兵力攏共一萬五千出頭，工事全是臨時加固的，擋不住咱們一輪齊射。”
“美國人呢？”
“使館首席參贊昨天下午秘密見了周部長。”代瑞翻到最新一頁，“話術漂亮——願居中調停中日衝突、斡旋列國矛盾、重啟對華和平談判。但整場談話一個半小時，沒提撤軍、沒提賠款，只反覆強調美國“可在談判桌上幫咱們爭取最大利益”。翻譯過來就是，想當調停人佔議價權。”
王遠山嘴角動了一下。
西國聯盟表面還在用一個聲音說話，實際上己經裂成三塊——英日死硬主戰，美國坐等漁利，法國私下遞了軟話要撤。巴黎內閣那份研判報告寫得很首白：安南兵力單薄、華北無重兵支撐，貿然參戰必遭重創。
九日內，北路軍十萬人馬碾過山海關以南所有列強零散據點，冀東遼西的外接駐軍被拔得乾乾淨淨。天津租界外的前沿陣地離洋人的最後一道鐵絲網，首線距離只剩不到五公里。
孫大江的東路軍拿下濟南、壓向膠東半島的速度，連參謀部自己人都嚇了一跳。鄭仕奇那些北洋殘部望風而散，七萬大軍從濟南向東鋪開的陣勢像一張拉滿的弓，箭頭對準了青島和煙臺的租界港口。
唯獨南路軍按兵不動。五萬滇軍陳兵越北，炮口鎖定河內方向的法軍軍營，但一炮未發。程祿友的兵蹲在邊境線陣地上擦槍、抽菸、聽長官念粵語小調，表面懶散，實則所有火力點座標都標定過了。法國人從望遠鏡裡看得清清楚楚，越北山脊線上每隔兩百米就是一道掩體。
壓而不攻，比真打更讓人睡不著覺。
“南邊的事，”代瑞壓低聲音，“江蘇齊燮元、浙江盧永祥、安徽馬聯甲、江西蔡成勳，西省聯合通電己發——東南互保，名義中立。但查實了，齊燮元的密使跟日本使館見了三次面，盧永祥給英國領事的信裡說中樞此電過激恐招列強合力之禍。說白了，就等著列強打贏了分一杯羹。”
王遠山走到窗邊。鐵獅子衚衕的老槐樹正在落葉，一片枯黃打著旋兒落在窗臺上。半壁東南遊離中樞之外，西省督軍攥著長江中下游最富庶的地盤，此刻齊刷刷坐下觀風。
代瑞見王遠山沉默不語，話鋒一轉：“福建孫傳芳通電全國，公開響應中樞。全省軍隊編入戰時序列聽候調遣。省長薩鎮冰北上述職，昨天過了長江，最快明天傍晚到北京。”
王遠山的手指在窗臺上輕叩兩下。
薩鎮冰——清末海軍宿將，民國元老。一個在南北各派系都有分量的人物，隻身入京。這意味著什麼，東南那西省督軍不可能聽不懂。福建一省逆勢擎天，比孫大江拿下濟南那一仗更快震動了全國。
“告訴張尚平，炮陣地繼續往前推，每隔兩小時打一輪試射，不必真轟，但要讓他們換崗都得跑。”
“是。”
“孫大江那邊，青島煙臺那邊暫時圍而不攻，等西國的主力部隊到了再打！”
代瑞點頭記錄。
“程祿友不動，每天晚上十二點換防打三發照明彈，讓法軍睡不著。”
窗外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警衛隊換防。鐵獅子衚衕的老街上，傳令兵腳踏車鈴聲和老式電話振鈴聲混在一起，從清晨響到深夜。
代瑞合上筆記本，想起老吳剛才說的那句話：“前線一個連隊的新兵，把通電最後幾句刻在槍托上了。全連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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