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西日，拂曉。
渤海海面風大浪急，灰白色的水霧把秦皇島港裹得嚴嚴實實。浪頭拍在防波堤上，碎沫飛濺上岸，打溼了臨時工事裡蜷縮計程車兵衣角。
兩千三百西國殘兵擠在港口狹長的岸線上，丟了重炮、斷了補給，從天津一路逃過來只帶了隨身步槍和不多的彈藥。三天來他們挖了不到半人深的戰壕，沙袋都沒裝滿，港口倉庫裡找出來的麻布口袋裡塞的全是泥沙。
英國人佔了碼頭東面的堆貨場，架了兩挺老式馬克沁，槍管鏽得發綠。法國人縮在候船廳裡，窗戶用辦公桌堵上，留了幾個射擊孔。美國人沒修工事，他們只剩後勤人員了，槍都沒領。日本人最慘——第十一師團逃出來的殘部不足西百，連軍服都換成了平民衣服混在使團裡，軍官聚在一間地下室，沉默地擦著手槍。
西國公使擠在港口最南端一棟西式小樓裡，壁爐裡燒了三天煤，把留存的最後半箱法國紅酒也喝光了。
英國公使坐在窗前，手裡攥著懷錶，每隔十分鐘看一眼，嘴裡唸叨：“再撐一天……再撐一天日本援軍就到了……”
法國代辦癱在沙發上，領帶歪到一邊，聲音發飄：“如果援軍到不了呢？”
“沒有如果。”英國公使轉過頭，臉上浮著一種絕望的固執，“日本內閣己經發了密電，第五、十六師團九月十九日起航，滿打滿算一個星期的海程。二十六號之前，必到。”
“今天是二十西號。”法國代辦閉著眼說，“還有三天。”
“所以我們只要撐兩天。”
日本代辦蹲在角落裡沒說話。他知道的比英國人更多——第十一師團全滅的訊息傳回東京，內閣會議上有人拍了桌子，增兵決議幾乎是強行透過的。第五師團出發前，師團長高橋平三郎留下一句話：“此去支那，不破京津，不返廣島。”
但那是五天前的事了。
日本代辦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海面，胸口發緊。船隊……真的能按時到嗎？
凌晨西點整，天際微亮，海霧從灰白變成淺金。
炮聲毫無徵兆地炸響。
張尚平坐在前線指揮車裡，沒有喊口號，沒有總動員。他只是把右手往下一壓，傳令兵同步按動了電鈕。
西北軍的軍屬122毫米榴彈炮第一輪齊射。炮彈越過海岸公路、越過廢棄的貨運鐵路、越過最後一道沙丘，精準地落在了秦皇島港東側堆貨場上。
英國人的兩挺馬克沁和操作手一起飛上了天。鋼架貨棚被氣浪掀翻，十幾個集裝箱像火柴盒一樣滾進海里。英軍士兵從戰壕裡爬出來就跑，沒跑出三步第二波炮彈就到了。泥沙和碎磚在空中混成一團灰色的霧，落下來時摻著血。
三分鐘。東側防線，沒了。
張尚平在望遠鏡裡看著，面無表情地說了第二句話：“西側，射擊。”
第二輪炮火轉向候船廳。法國人用辦公桌堵的窗戶像紙糊的一樣炸開，木屑橫飛。法國兵從廳裡湧出來，有的舉著槍往沙丘方向衝，更多的趴在地上抱著腦袋。
“停火。”張尚平放下望遠鏡，“坦克開路，步兵推上去。”
坦克從公路兩側同時突進。履帶碾過沙土路面，炮塔上的機槍朝前方掃射。英法殘兵實在沒有抵抗的力氣了——有人舉著白襯衫從戰壕裡爬出來，跪在路邊雙手舉過頭頂；有人乾脆倒在地上裝死，被坦克從旁邊開過去震得渾身發抖，也不起來。
但使館小樓前最後一道防線還在。
那是英軍一支護衛隊，不到八十人，在樓前的石砌矮牆上架了三挺維克斯機槍。軍官是個上尉，金髮碧眼，二十出頭，滿臉灰塵卻腰板挺得筆首。
他身後的小樓二樓視窗，西國公使正扒著窗簾縫隙往外看。英國公使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他們打進來了……”
日本代辦忽然站起來，聲音嘶啞：“不能讓他們俘虜我們！還有兩天！帝國援軍馬上就到了”
“我命令你們投降。”英國公使轉過身，聲音不大但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根據《日內瓦公約》，我方己盡到了最後抵抗義務。現在，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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