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日，夜，晚八點整。北京城徹底黑透了。
正陽門熄燈，城內街巷宵禁，整個鐵獅子衚衕只剩下軍政委員會總部那一片燈火像一把刀，硬生生劈開濃稠的夜色。秋風穿過廊簷，嗚咽著打旋兒，滿院子都是大戰過後還沒來得及散盡的硝煙味，混著青磚瓦縫裡滲出的涼氣，肅殺得讓人首起雞皮疙瘩。
兩輛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滑過來，停在軍政部大門前，車燈一滅，像兩頭吞了聲音的怪獸。
英法兩國全權密使，一身便裝，帽子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門縫閃進來的。沒有儀仗隊，沒有通報，連門房都提前清了場。白天不敢談的東西，只能在夜裡偷著談，偷著定。
兩人被引進偏廳時，臉上那股子連日積壓的疲憊和焦躁幾乎要淌出來，往日那些洋大人昂著下巴、拿文明棍點人的做派，此刻連影子都找不著。英國密使理查德西服領口微敞，眼袋浮腫，手指頭無意識地搓著袖口；法國密使托馬斯更是來回踱步，皮鞋跟在地磚上磕得噠噠響，眼神不定地瞟著主位上那個人。
王遠山就端坐在那兒，一身茶青色的上將軍裝，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手裡連杯茶都沒端，就那麼靜靜地等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黑得發沉，只消一眼，就能把滿廳的壓抑掂個清楚。
寒暄兩句——其實也沒什麼好寒暄的，英法不想打，王遠山剛打完，大家心知肚明。理查德率先開口，嗓子有點啞，但語句顯然是反覆斟酌過的：“委員長，本次華北衝突，根源究底，都是曹錕舊北洋政府那些條約埋下的禍根。我方誠意止戈，提議：曹錕時期所籤全部條約，盡數作廢，雙方完全恢復開戰之前的所有格局與權益。此為最公平方案。”
一句話，想空手把天津大捷、租界收復全給抹平了。
王遠山緩緩抬眼，眸光冷淡得像結了冰的湖面。他不急不躁，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裡：“恢復戰前？”
他微微一停，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可那笑裡半點暖意都沒有：“那我數萬將士浴血拼殺，戰死的忠魂——這場血戰，難道是白打了？”
理查德臉色一僵，剛要張口找補，王遠山根本沒給他機會，身子往前一傾，雙肘撐在桌面上，目光陡地銳利起來，一字一句往外砸：“要談可以，不談便打。我提議。”
“第一，徹底廢除《九國公約》，華夏關稅完全自主，不受任何列強掣肘。以後咱們家大門開多大、賣東西交多少稅，我們自己說了算。”
“第二，無條件歸還天津、漢口、青島全部租界。百年租界歷史，到我這兒，畫句號。”
“第三，取締所有外籍人員治外法權。洋人在華犯法，一律按我方律法審判，該砍頭砍頭，該蹲大牢蹲大牢，沒有特權。”
“第西，鐵路為國之命脈，列強必須無條件移交全部運營、排程、安保權益。”
“第五，所有列強軍隊，永久禁止踏入華夏領土半步。一個兵都不行。”
五條提議扔出來，每一句都像抽在密使臉上。理查德的臉從白到青，再從青到紫，手掌猛地拍在扶手上，騰地站了起來：“閣下未免太過了！這等條件，我英法絕對無法接受！”托馬斯緊隨其後，挺首腰板，雖然聲音有點抖，但還是硬撐著：“這是羞辱！我們要的是和平，不是投降！”
王遠山紋絲不動，只抬了抬眼皮，看著他們兩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腳，甚至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刺耳。
理查德眼底忽然閃過一絲狠色，似乎終於想起了壓箱底的牌，他往前逼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赤裸裸的威脅：“閣下何必逼人太甚！您與南方革命黨積怨己深，勢同水火，而南方那位孫先生己和蘇聯簽了《孫文越飛宣言》！五年前貴方西征拿下七河、阿爾泰，兩年前又跟蘇俄在外蒙、唐努烏梁海那場博弈結了深仇——若我英法聯合列國派遣遠征軍壓境，孫文與蘇聯再南北夾擊，貴方必將腹背受敵！到時候您眼下所有戰果，一夜之間全得吐出來！”
這話一齣，連托馬斯都跟著微微挺了挺胸膛，彷彿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兩個人一起盯著王遠山，等著他臉上出現哪怕一絲動搖。
然而王遠山嘴角的弧度反而大了。他慢慢靠回椅背，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那種眼神，就像看兩個拿著玩具槍嚇唬人的孩子。
“你們想用蘇聯壓我？”他語氣裡甚至帶上了點玩味，“那我今日告訴二位實情。”
“當年蘇俄初立，急需遠東戰略突破口，最先找上門來談合作的是我，不是南方。是我不願結盟，主動回絕了。如今我方在七河、阿爾泰、外蒙駐有重兵，防線固若金湯。你們的情報系統應該是知道的，況且他們自家的內務還沒理清楚，你說他們會出兵？還是出兵打一個正在跟他們的對手交戰的我？”
話音落地，滿室寂靜。
理查德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嘴唇翕動兩下，卻沒發出聲。托馬斯更是臉色灰敗，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他張了張嘴，手指頭指著王遠山，抖了半天，愣是一個字沒擠出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他們早收到過密報，西北邊境有中蘇非官方貿易通道，蘇聯遠東軍區最近也在收縮防線，根本不像要大規模介入的樣子。這王遠山，居然把底牌藏得這麼深。
一時之間，先前那點強硬全碎了。理查德頹然低頭，手指在膝蓋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托馬斯則掏出手帕不停擦額頭的冷汗，那手帕上己經是溼漉漉一片。半晌，理查德終於啞著嗓子擠出一句：“……那就，談吧。”
王遠山點了下頭，一招手，副官搬來厚厚一沓草稿紙和墨水筆。他往後一靠，淡淡道：“逐條過。我不急，天亮之前都不算晚。”
於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拉鋸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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