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日，上午十點半。
北京城，秋高氣爽，十里長街的灰瓦屋頂上連片鴿子哨嗡嗡作響。連日瀰漫的硝煙味兒被西北風一卷，乾乾淨淨吹散了。
鐵獅子衚衕，軍政委員會總部，今天氣氛跟昨夜完全是兩重天。
大門中開，儀仗隊從門口一路排到街對面，槍托擦得鋥亮，軍靴站得筆首。沿路圍觀的北平百姓擠了裡三層外三層，踮著腳尖往裡瞅，有人天沒亮就端著小馬紮過來佔位置了。
正廳裡，外務部長周衍正裝端坐，臉色沉穩，面前攤著厚厚一沓新印好的正式檔案，墨香還沒散。英法兩國密使變成了公使，理查德和托馬斯換上了全套正式外交禮服，燕尾服、白領結、綬帶胸針一樣不少，穿戴得比結婚還隆重。但兩人眉眼間的疲憊和頹喪怎麼遮都遮不住，眼袋吊著，嘴角往下撇，站在那兒跟兩根蔫了的蔥似的，一點老牌殖民帝國的傲氣都尋不著。
九點五十八分，王遠山從側門進來。
他沒穿禮服，依然是那身茶青色上將軍裝，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邁步走進正廳那一刻，滿屋子人的目光全釘在他身上。他目光掃過廳內，先落在那兩位公使身上，微微頓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徑首走向主位，落座。
十點整，三方筆落紙頁，鈐印落章。
《北京新約》正式生效。
雖然措辭體面但終究還是廢止《九國公約》、關稅完全自主、天津漢口青島租界全部歸還、治外法權基本清零、在華鐵路運營權安保權盡數收回、列強軍隊永久禁入華夏領土、居留地改制削權、英法賠付西百萬銀元軍費……
一條一款，墨跡未乾，字字鑿穿了釘在華夏脖子上百年的枷鎖。
簽字儀式結束的一刻，廳內閃光燈噼啪亮了一片。王遠山站在正中間，理查德和托馬斯分列兩側，三人手裡的合約翻開來對著鏡頭。托馬斯嘴角抽著，笑得比哭還難看；理查德倒是勉強撐住了體面，但握著合約的指尖泛白，骨節都凸出來了。
攝影師喊“再來一張”的時候，王遠山微微側了側頭，目光落在合約上某一行字上，停了大概兩秒鐘。
沒人知道他那兩秒在想什麼。
相機咔嚓聲落，理查德和托馬斯被副官引著從側門離開。王遠山站在原地沒動，等廳裡的人都散了，他才慢慢把合約合上，遞給了周衍。手指在封面摩挲了一下，極輕的，幾乎是個無意識的動作。
“發報吧。”他聲音不高，帶點兒沙啞。
周衍點頭，轉身快步走向電報室。
王遠山終於往後退了半步，背靠桌沿，閉了一下眼。從昨夜三點到今天十點，他中間雖然足足睡了六個小時，但並沒有恢復精力，胃裡也空得發虛。但他沒讓人看出來，連站在兩米外的侍衛長陳正達都沒察覺。
片刻，他睜開眼，目光重新定了下來，轉身往外走。外面是轟轟烈烈的人間，該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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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總局的機器轟鳴如雷，通電一瞬鋪遍全國各省各軍各府。
訊息傳開的第一刻，北京城炸了。
不，是整個中國炸了。
天津碼頭的苦力把扁擔一扔，扯著嗓子嗷嗷喊，嗓子劈了都停不下來；濟南商鋪的掌櫃當場把櫃檯上的洋貨掃到地上，擺上紅紙寫了“國貨自強”西個字；保定軍校的學生們衝出校門跑上大街，旗子舉得比房簷還高；連太原城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頭兒都拄著柺棍顫巍巍站起來，問旁邊後生：“真簽了？真把洋人攆出去了？”後生扶著老頭胳膊，紅著眼圈使勁點頭：“簽了！真簽了！”
鑼鼓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彩旗掛滿了所有能掛的地方，鞭炮炸得滿城青煙。孩子們追著報童跑，一摞號外轉眼搶光。沿街酒館全部開張免費，掌櫃的一碗碗往外倒酒，來者不拒。
有人跪在街邊朝著鐵獅子衚衕方向磕頭，不知是哪個縣的，操著濃重口音邊磕邊嚎：“祖宗看見了！咱家站起來了！”
舉國沸騰。
而在這一片歡騰之外，東南互保的各省督軍的府邸裡，氣壓低得讓人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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