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北京。
鐵獅子衚衕前廳裡外兩層崗哨，廊道清空，電話線掐斷，連廊下的電燈都滅了兩盞。正廳只留桌上一盞檯燈，光線壓得很低，桌面上兩杯茶冒著熱氣，再沒有第三樣東西。
九時整，蘇聯密使到了。便裝，大衣，帽子壓著眉，身後跟了兩個翻譯。陳正達在門口對了三遍身份，才側身放行。過五道崗哨進正廳的時候，那人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張瘦長臉。
王遠山己經坐在裡面了。長桌對面一杯茶等著來人。
來人站定，微微欠身，開口一句俄語。身後翻譯跟上：“加拉罕先生向委員長轉達斯大林同志的問候。”
王遠山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加拉罕坐下來，摘了手套擱在桌邊，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沒有端。他停了片刻，像在斟酌第一句話該怎麼說。
“委員長，”他開口了，漢語不算流利，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我這次來北京，沒有走使館那條路。莫斯科那邊也沒有發正式照會。我這個人現在在你們外交部的登記簿上，應該還是‘商務參贊隨員’一類的東西。”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像是隨口提了一句不打緊的話。
“所以今日這扇門裡說的話，外面不會有人知道。這一點，委員長應該比我更放心。”
王遠山靠著椅背，沒有接話，等他把來意亮出來。
加拉罕把茶杯端起來捧在手心裡，沒有喝，像是在借那點溫度暖手指。沉默了一小會兒，他說：“莫斯科決定，跟您這邊談。”
他抬眼看了看王遠山：“南邊那條線，到此為止。”
王遠山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什麼條件？”
加拉罕放下杯子，從內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本子，翻開，放在桌面上。他低頭掃了一眼。
“第一個，也是莫斯科最看重的一條——”他抬起眼，“南邊那條線，我們收回來。從今日起，那邊不會再收到一槍一彈、一銀一盧布。這條我們可以先寫進協議裡。”
王遠山點了點頭，沒多問。這條過了。
加拉罕說第二條：“北面邊境，現有的幾條貿易通道需要重新確認一下，數量和品類都要擴，還是用黃金結算。”
王遠山沒有立刻回應，想了想才說：“這個可以。回頭交換品類清單。”
加拉罕在本子上劃了一道，翻到下一頁。
第三條。王遠山伸手把自己面前那隻茶杯的杯蓋取下來，擱在桌面上，然後推了出去。杯蓋在光潔的桌面上滑過一道輕微的弧線，從桌子中間一首推到加拉罕面前，停在他那一側。
加拉罕低頭看著那隻杯蓋，沉默的時間比之前幾次都長。
“中東鐵路全部？”他問。
“全部。”王遠山說。
“主權、經營權、管轄權，全部歸中方？”
“一條不留。”
加拉罕盯著那杯蓋看了許久，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涼透了的。他放下杯子，翻開本子，在那一條旁邊畫了一個勾。
“這條可以談。”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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