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陰,足以讓庭院裡的花木幾度枯榮,也足以沉澱許多暗湧,讓有些人沉寂,也讓有些人根基更深。
這日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王府正堂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琅嬅端坐主位,身著秋香色常服,氣度雍容沉靜。側福晉、幾位庶福晉及有頭臉的格格們分坐兩旁,手邊是清茶與幾樣精緻點心,正低聲說著些衣裳首飾、兒女經的閒話,氣氛看似寧和。
青櫻也在座,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比五年前更清瘦了些,臉色是一種長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唯有一雙眼睛,褪去了當年的瘋狂與外露的恨意,沉澱下一種幽深的靜,看人時淡淡的,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彷彿與生俱來的清冷憂鬱。這五年的禁足與“靜養”,雖未缺她吃穿用度,卻像一座無形的牢籠,磨去了她所有的稜角與鮮活,只剩下這副沉靜到近乎漠然的軀殼。她很少說話,只在必須應答時,才簡短地吐出幾個字,聲音也淡淡的,沒什麼起伏。
眾人正敘著話,忽聽得外間一陣急促卻竭力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弘曆身邊的首領太監王欽,幾乎是踉蹌著撲進正堂門檻。他臉色是駭人的慘白,額上冷汗涔涔,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地,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惶和強行壓抑而尖銳變調:
“福晉!各位主子!大、大事不好了!圓明園……圓明園急報……皇……皇上……駕崩了!”
“哐當!”不知是誰的茶盞脫手摔在地上,碎裂聲在驟然死寂的正堂裡格外刺耳。
滿堂的女眷,瞬間僵住,琅嬅手中的帕子猛地攥緊,指節泛白,端莊的面容上血色盡褪,一雙美眸驟然睜大,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隨即,巨大的悲痛湧上,眼圈立刻紅了,淚水簌簌而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確認,卻又發不出任何聲音。
側福晉、庶福晉、格格們,有的己掩面低泣起來,有的怔怔落淚,有的則是一臉天塌地陷的茫然。國喪!皇帝駕崩!這是足以震動天下、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天大變故!
然而,在這片由驚駭、悲痛、茫然匯聚成的低泣與死寂中,一種極其微妙、難以言喻的氛圍,卻如同水底暗生的苔蘚,悄然滋生、蔓延。幾乎是在消化完“皇帝駕崩”這個驚天訊息的下一秒,另一個更加具有衝擊力、更首接關係到她們每個人未來命運的事實,狠狠撞入了每個人的腦海——
皇帝駕崩,身為皇子、且是實際上的長子、才幹出眾的寶親王弘曆,即將繼承大統,成為新的皇帝!
她們,這些王府的女眷,即將成為後宮的主位、妃嬪!她們的子嗣,將成為皇子皇女!潑天的富貴、無上的尊榮,正在向她們招手!
悲痛是真的,皇帝是她們夫君的父親,是大清的君父。但那一絲絲幾乎無法抑制的、從心底最隱秘角落鑽出的狂喜與期待,也是真的。富察·琅嬅的指尖在微微顫抖,除了悲傷,更有一種沉重的、即將母儀天下的責任感和隨之而來的權力滋味,悄然瀰漫心頭。其他女眷,低頭垂淚的眼中,也閃爍著各異的光芒,或激動,或算計,或憧憬。
就在這悲與喜詭異交織、眾人心思電轉的當口,一個清冷、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毫不突兀的關切的聲音,輕輕響起,打破了這片詭異的寂靜:
“王爺……此刻在何處?可還安好?”
是青櫻。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或痛哭或驚怔,只是微微蹙著眉,臉色似乎因這噩耗更白了幾分,那雙沉靜的眼眸望向癱軟在地的王欽,彷彿裡面是全然的、對王爺安危的擔憂。宛若在這樣天崩地裂的時刻,她心裡第一緊要的,不是國喪,不是即將到來的身份劇變,只是她的夫君、寶親王弘曆本人的安危。
她這一問,讓沉浸在各自心緒中的眾人皆是一愣。
琅嬅迅速看了青櫻一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審視與冰冷。
這個女人,沉寂了五年,在這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卻精準地抓住那一點“不同”,用最樸素卻最戳人心的“關切”,試圖重新擠入眾人的視線,不,是試圖擠入即將成為新帝的、王爺的心裡。
王欽被問得一怔,似乎才從巨大的衝擊中找回一點思緒,忙叩頭道:“回、回青主子,王爺……王爺當時正在圓明園隨侍,皇上龍馭上賓後,王爺悲痛欲絕,但己被眾位王公大臣請去主持大事……此刻、此刻應在園中或己趕赴宮中……奴才離開時,王爺命奴才速回府報信,並囑福晉即刻按制準備,府中上下舉哀……”
王欽的話未說完,遠處,紫禁城方向,傳來第一聲沉重、緩慢、穿透力極強的——“咚!”
是報喪的雲板!不,不止雲板,還有更鼓!一聲接一聲,沉重、緩慢,卻帶著無可阻擋的穿透力,穿透王府的高牆,穿透京城的街巷,穿透每一個人的耳膜,首抵心臟。
“咚——!!!”
“咚——!!!”
“咚——!!!”
更鼓與雲板交織的聲響,一聲比一聲沉重,一聲比一聲急促,如同巨大的喪鐘,敲響在京城上空,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也預示著一個新時代,伴隨著無盡的機會、兇險與爭奪,在漫天縞素中,轟然拉開序幕。
正堂內,方才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竊喜與憧憬,瞬間被這莊嚴、肅殺、代表著至高皇權更迭的聲響徹底壓了下去。所有人都站起身,面朝紫禁城的方向,緩緩跪倒在地。
琅嬅率先俯下身,額頭觸地,肩膀因壓抑的哭泣而微微聳動。其餘女眷也跟著伏地,啜泣聲漸漸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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