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大殺如懿傳》第1章 心機(1)

作者:岫柏·4天前

國喪期間,舉國縞素。寶親王府內,愁雲慘淡,人人換上粗麻孝服,摘去釵環,脂粉不施。即便是最年輕的格格,也只得在蒼白的孝服和素淨的容顏下,強忍悲慼,恪守著最嚴苛的禮儀。

一連數日,前來弔唁、商議大事的王公大臣絡繹不絕,即將成為新帝的弘曆幾乎不見蹤影,只在極少數時刻匆匆回府,也是面色沉鬱,與琅嬅、心腹幕僚閉門密談。府中女眷大多安分守己,在各自房中悲泣,或是在臨時設起的靈堂前按制跪靈,不敢有絲毫行差踏錯。

這一日午後,熹貴妃因連日記掛先帝、操持喪儀,又擔憂新帝哀毀過度,竟至水米難進,虛弱暈眩。訊息傳到王府,琅嬅自是焦急,親自前往熹貴妃宮中侍疾勸慰。側福晉、庶福晉等人也紛紛前往,跪在殿外聽候吩咐,或做些遞送毛巾、煎藥看火的瑣事,個個形容憔悴,哀慼由衷。

就在這一片素白與悲聲之中,一個身影的出現,卻顯得格外刺目。

是青櫻。

她也穿著孝服,但那孝服的料子,細看之下,並非最粗陋的麻布,而是一種略帶光澤的細密素錦,在昏暗的殿內,隨著她的走動泛著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柔光。她未施脂粉,臉色依舊是那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但髮髻卻梳得一絲不苟,並非其他女眷那般簡單地用銀簪或素繩束起,而是在耳後別了一朵極小、但瓣形極精巧的白色絨花——那並非真花,而是用上等絲絹和銀線捻制而成,在素淨中透出別樣的心思。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雙手,藏在寬大的孝服袖口下,若隱若現的指尖,竟套著一對素銀點翠的護甲!雖然也是素色,但護甲本身的存在,在國喪期間,己是極大的僭越。

她端著一個紅漆托盤,上面放著一個蓋得嚴絲合縫的粉彩瓷盅,步履穩穩地穿過跪了一地的女眷,徑首走向熹貴妃歇息的暖閣門口。所過之處,眾人皆忍不住抬頭側目,眼中閃過驚疑、愕然,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琅嬅正親自端著半碗清粥,溫言勸熹貴妃用些,回頭看見青櫻這身打扮,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旁邊侍立的高晞月忍不住低聲道:“青櫻,你這是瘋了不成……”

青櫻恍若未聞,徑首在暖閣門口跪下,將托盤高舉過頂,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內裡:“臣妾青櫻,叩請熹貴妃娘娘鳳體金安。您連日悲慟,水米不進,臣妾五內如焚。國喪期間,本不當沾葷腥,然您鳳體關乎國本,萬民仰賴。臣妾斗膽,特尋來老母雞,用枸杞、山藥慢火燉了清湯,最是溫和滋補。懇請娘娘,哪怕為了江山社稷,為了皇上能安心處理朝政,略進一口,保重鳳體。”

她這番話,情真意切,字字句句以熹貴妃鳳體、江山社稷、新帝憂心為由,將自己不顧禁令獻上雞湯的舉動,粉飾成了“不得己而為之”的忠孝之舉。

暖閣內,斜靠在榻上的熹貴妃緩緩睜開了眼,她面容憔悴,眼神卻依舊銳利,透過珠簾,落在門口跪得筆首、裝扮“出眾”的青櫻身上,又掃了一眼她托盤上的瓷盅,最後,目光在青櫻那若隱若現的護甲上停留了一瞬。

琅嬅心中警鈴大作。青櫻此舉,看似莽撞犯禁,實則狠辣至極。熹貴妃若用了這雞湯,便是認可了她“特殊時期行特殊之事”的“孝心”,她不僅無過,反而有功,且在新帝和未來的太后面前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體貼”。熹貴妃若不用,甚至斥責,在如此悲慟虛弱的時刻,難免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拂逆了“臣妾一片孝心”。更甚者,她這般與眾不同的裝扮,在這滿眼素縞中,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和挑釁。

果然,熹貴妃沉默了片刻,並未立刻發作,只是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難為你有這份心。只是祖宗規矩,國喪期間,禁絕葷腥,哀家豈能帶頭違背?端下去吧。”

這便是委婉的拒絕了。但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著一絲“體諒”。

青櫻似乎早有預料,並未堅持,只恭順地叩首:“是,臣妾思慮不周,請熹貴妃娘娘恕罪。只是您的鳳體要緊,這清粥也需用些才好。”她說著,竟膝行兩步,就著跪姿,雙手捧起琅嬅放在旁邊小几上的那半碗己然微涼的清粥,聲音愈發柔和懇切,“娘娘,這是福晉親自熬的這粥,米油都熬出來了,最是養胃。您哪怕只進一勺,皇上和臣妾等,也才能稍安。”

她這一舉動,更是將琅嬅置於尷尬之地。彷彿琅嬅只會墨守成規,進獻無用的清粥,而她青櫻才是真正關心熹貴妃身體、敢於“變通”的貼心人。

琅嬅袖中的手微微收緊,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溫聲道:“妹妹說得是,額娘,您多少用一點吧。”她接過青櫻手中的粥碗,親自試了試溫度,又喚人:“去將粥再溫一溫。”

熹貴妃看著眼前這暗流湧動的兩個兒媳,一個端莊守禮卻稍顯刻板,一個“膽大心細”卻透著不安分,心中疲倦更甚。她揮了揮手:“罷了,你們都下去吧。哀家想靜靜。”

“是。”琅嬅和青櫻同時應道,退了出去。

殿外,眾女眷看向青櫻的目光更加複雜。雖然熹貴妃未用她的雞湯,也未斥責她的裝扮,但她這番舉動,無疑是在這哀慼肅穆的底色上,劃下了一道刺目而獨特的痕跡。她成功地讓自己,以一種近乎“出位”的方式,重新回到了權力核心的視線邊緣。

青櫻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微光。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五年時光過去,她己然明白,自己從前是多麼可笑,竟然覺得自己在弘曆面前是個特殊的存在。

況且規矩?規矩是用來約束大多數人的。而她,要做的,就是那個“例外”。護甲冰涼的觸感提醒著她曾經失去的和將要奪回的。這碗被拒絕的雞湯,和這對不被允許卻依然戴著的護甲,就是她撕開這沉悶局面的第一道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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