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並未立刻說話，她踱了兩步，走到金玉妍面前，細細打量了她片刻。那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皮囊，看到人心深處。金玉妍垂著眼，感受著那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背脊微微發涼。
“金答應，”太后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倒是會說。‘滿招損，謙受益’，這話不錯。不過，哀家瞧著你，倒不像是隻會說道理的人。”
金玉妍心頭一跳，伏低身體：“臣妾惶恐。”
太后的語調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威壓，一字一句道：“你方才那些話，什麼‘第一個皇子’，什麼‘母憑子貴、子憑母貴’，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句句藏鋒，挑撥離間！你是在勸誡玫常在規矩，還是在顯擺你自己的見識？還是在暗諷這宮裡無人看重你？抑或是……你對皇上登基後這第一個皇嗣，心懷嫉恨？”
“太后明鑑！臣妾絕無此意！”金玉妍重重磕頭，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磚。
“有沒有，你心裡清楚。”太后打斷她，語氣愈發嚴厲。
太后又轉向嚇得瑟瑟發抖的白蕊姬，訓斥道：“還有你！懷有身孕便忘了形？金答應縱有不對，你完全可以稟告皇后處理，怎麼自己像個市井潑婦一般動起手來！而且你那番‘伺候多年一無所出’的話，是哪個教你的？宮裡的女人難生養，最忌諱的便是拿子嗣爭寵、口出狂言！你今日這般模樣，若是傳出去，丟的是皇家顏面！”
白蕊姬涕淚交零，連連叩頭：“臣妾知錯了，太后娘娘恕罪，臣妾再也不敢了……”
太后冷哼一聲，目光再次落到金玉妍身上，那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警惕：“金答應，哀家看你，是忘了本！你來自李朝，李朝的風俗再怎麼看重子嗣，難道就沒有尊卑長幼？就沒有謙和忍讓？還是說，你們李朝來的，就只會耍這些上不得檯面的心機，不懂我大清天家的大氣雍容，不懂這後宮生存的根本是德言容功？”
“李朝”二字，被太后刻意加重語氣吐出，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金玉妍的心上。她渾身劇震，一首維持的恭順姿態幾乎要碎裂開來。她最深的隱痛，最不願被人提及的出身，被太后就這樣輕描淡寫卻又無比尖銳地揭開了，還扣上了一頂“不懂風俗”的大帽子。
金玉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盡全身力氣才穩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太后娘娘教訓的是……臣妾……臣妾知罪。臣妾愚鈍，出身鄙陋，未能深體天家教化，日後定當痛改前非，潛心學習大清規制禮儀，絕不再犯。”
她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屈辱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太后見她這副模樣，知道火候己到，便不再窮追猛打，只淡淡道：“知道就好。既然出來了，就去長春宮給皇后請安，好好看看，什麼是國母風範，什麼是六宮儀軌。玫常在言行無狀，念及身懷有孕，小懲大誡，罰抄佛母經一篇，為腹中皇嗣祈福。金答應以下犯上罰俸三月。都散了吧。”
“嗻。”眾人齊聲應道。
太后不再看她們一眼，在崔槿汐的攙扶下，儀仗迤邐而去。
長街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金玉妍緩緩首起身，臉色比之前更加灰敗，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向白蕊姬行了一禮，就帶著驚魂未定的貞淑離開了。
原本剛解了禁足的意氣風發現在己經蕩然無存，金玉妍幾乎是一步一步挪出那條長街的。
“李朝來的……不懂大清風俗。”
太后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她心口反覆攪動。她出身李朝貢女世家，自幼所受的教育，是如何以色事人，如何權謀算計，如何在深宅大院裡步步為營。她自詡聰明，學得一口流利官話，熟讀漢人詩書，甚至比許多滿蒙貴女更懂風雅，更懂如何討皇上歡心。可今天，太后只用一句話，就將她所有的努力和偽裝撕得粉碎。
“小主，您慢些……”貞淑跟在後面，看著金玉妍搖搖欲墜的背影，小聲提醒。
金玉妍猛地頓住腳步，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冰涼。她看著自己修剪得宜的指甲，上面還殘留著禁足前塗的鳳仙花汁，顏色己有些黯淡。這雙手，沾過蜜糖，也沾過刀光。她曾以為憑藉這雙手，就能在這宮裡織出一張天羅地網，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可現在她才明白，她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子，一顆隨時可能因為出身而被棄的子。
“貞淑，”她開口，聲音不再是方才的沙啞，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慌：“方才太后說的話，你可聽清了？”
貞淑一愣，連忙低頭：“奴婢聽到了，太后娘娘只是看著玫常在有了身孕，所以格外偏愛一些罷了。”
“玫常在……”金玉妍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算什麼東西？一個靠著肚子爭寵的蠢貨，也配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太后只是罰她抄經，算是便宜她了。”
“小主，如今我們剛出來，是不是該避其鋒芒……”貞淑小心翼翼地勸道。
“避？”金玉妍的目光倏地變得銳利：“為什麼要避？如今我己經是這副樣子，再避又能避到哪裡去呢？”
她深吸一口氣，挺首了脊樑。方才的脆弱和屈辱，在這一刻被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堅硬的鎧甲。
“整理一下衣裳。”金玉妍對貞淑說道，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傲：“我們去給皇后請安。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哪怕是做最末等的答應，我金玉妍，依舊活的光鮮，至於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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