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握刀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發白。我以為他要劈過來，但他只是死死盯著我，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忽然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乾澀得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
“你踏馬……”他搖了下頭，血順著下巴滴在櫃檯上，“你踏馬問什麼口味？”
我沒有回答，目光落在他身後的門上。風鈴還在輕微晃動。我在等他下一步動作，順手把櫃檯上的一個鐵皮罐頭挪到了更順手的位置——裡面裝著些零碎零件，砸人夠用。
他站在那裡喘了好一陣，血還在往外滲，左臂的袖子破了一條大口子，傷口翻著，皮肉邊緣己經開始發黑。那不是普通外傷，是被抓的。我看出來了，他也看出來了。
“你賣這個麵包，”他終於又說了一次，聲音低下去，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壓得他肩膀塌了幾分，“你知道它怎麼來的嗎？”
“麵粉，水，酵母。”我說，“核心配料是三級以上的晶核磨粉，經過高溫消殺和壓制。嚴格來說這東西叫壓縮營養塊，不叫麵包。叫麵包是習慣。”
他盯著我，眼神變了幾變，從兇狠到困惑，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誕裡。他鬆開刀柄，刀咣噹一聲掉在地上，然後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慢慢蹲了下去，後腦勺抵著櫃檯邊緣，就那麼蹲在血泊裡。
“我弟今年十西。”他說，聲音悶在膝蓋裡，“變異區第三波爆發那天，我們在城南的學校躲著。他發燒，燒了兩天，我出不去找藥。後來他醒了，不認識我，張嘴就咬。我拿凳子腿把他……”
他沒說完。我聽到牙關咬緊的咯吱聲。
沉默蔓延開來。窗外的天色暗下去，最後一點橙紅色的光從鐵皮縫隙裡抽走，貨架上的東西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我從櫃檯下面摸出應急燈開啟，暖黃色的光圈罩住半間店面。蹲著的男人半邊身子在光裡，半邊在暗裡。
“從變異區走過來的？”我問。
“嗯。”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不知道是血濺的還是哭的，“走了三天。路上碰到三個人，都死了。”
“傷口為什麼不處理？”
他低頭看了看左臂，那圈黑色己經蔓延得更寬了，青紫色的血管像蛛網一樣朝肩膀爬去。“處理有什麼用。”
我從櫃檯下面的急救箱裡翻出一管淡藍色的注射液，鋁封的帽還沒拆。這東西我只有三支，用一支少一支，是上任店主留下的存貨裡最值錢的東西之一。我把注射液放在櫃檯面上，朝他推過去。
他盯著那管東西看了幾秒，沒有立刻接。“這個要什麼價？”
“你弟弟怎麼變成麵包的，告訴我。”
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站起來，動作僵硬得像生了鏽的機械。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排麵包，伸手拿起離他最近的一個，在手裡掂了掂。麵包皮摸起來很粗糲，質地密實，沒什麼香味。
“那天把他……之後，我把他埋在學校的操場邊上。”他開口了，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第三天回去，墳被刨開了。裡面什麼東西都沒了，就剩下一個這玩意兒，擺在坑底，跟長出來似的。”
我皺起眉。“長出來？”
“泥土是拱起來的，像底下有東西把它頂上來。我拿起來的時候還是溫的。”他把麵包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擦著櫃檯的漆面，“我不信邪，把坑重新填了。又過了一天，又出現了。還是熱的。我拿了一個走，帶在身上吃，第三天坑裡又冒了一個出來，跟長蘑菇一樣。”
店裡的空氣忽然冷了幾分。我下意識看了眼貨架上剩下的九個麵包。它們安靜地排列在那裡，沒有溫度，沒有氣味，和任何一塊壓縮乾糧沒有區別。
“你吃了？”我問。
他點頭，嘴角抽了一下。“吃了。味道不算好，扛餓。一開始沒什麼，第二天晚上開始做夢。夢見學校操場，夢見那顆籃球架，夢見坑裡往上頂東西的聲音。我醒過來，發現手上多了個東西。”
他把右手攤開給我看。掌心裡嵌著一小塊灰白色的東西，半透明，豆粒大小，嵌在皮肉之間，邊緣己經長出薄薄一層新肉包裹住它了。是晶核。一個正在融合進人體的晶核，比市面上能挖到的任何晶核都純淨，像一粒凝固的眼淚。
應急燈的光跳了一下。我盯著他掌心那個東西，喉嚨發緊。
“你整個變異區走回來，”我說，“沒被感染？”
“沒。”他垂下眼，“還順便殺了幾個。那些喪屍碰了我，會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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