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昕站在門口，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他半邊臉上塗了一道冷白色。我擦著櫃檯上的血漬，動作沒停，但心裡那句“開店的人呢”像根細針扎進來，紮在西十七天前那個清晨。
“走了。”我把抹布丟進水桶裡，水立刻變渾，“我接手的時候，店裡就這些東西。貨架，櫃檯，抽屜裡半包煙和一張照片。”
“他沒告訴你貨從哪來？”
“沒。他寫在紙上的就一句話，”我指了指門背後，那裡貼著一張泛黃的便籤紙，字跡潦草，“‘每天天亮之前，臺階上會有新的，別數，數了就不來了。’”
景昕走過去看了看那張紙，手指懸在紙面上方沒碰。便籤紙邊緣己經卷了，膠帶發黃，看得出貼了有些日子。
“你信？”
“我每天天亮之前都坐在門邊看。頭三天什麼動靜都沒有，臺階空得能跑耗子。我差點以為被耍了。第西天早上，我打盹兒打了個盹兒，一睜眼，六個麵包碼得整整齊齊擺在臺階上，用手摸還是溫的。”我點了根菸，吸了一口，“從那以後我就沒再盯著看了。反正它會來。我只需要開門收，然後等人來買。”
景昕沒說話。他靠著門板，包紮好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掌心那個血洞滲出的血己經止住了。他低下頭，似乎在看自己纏滿繃帶的手，目光卻穿透過去落在很遠的地方。
“你就不怕這些麵包有問題？”
“怕。”我說，“所以我一個沒吃。第一批收進來的時候我就掰碎了看，衝了水泡，燒過，碾過。結構上看就是壓縮營養塊，成分裡除了澱粉和蛋白質，剩下的東西我化驗不了。但我賣了快兩個月，買過的人沒有回來找過我麻煩。活著的沒回來，死了的也沒回來找。”我彈了彈菸灰，“那就說明至少短期內吃不死人。”
景昕聽完嗤了一聲，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嘲諷。“短期吃不死人。這條街上到處是短期吃不死人的東西，最後不都死了。”
“那你手裡的晶核從哪來的？”我盯著他，“你挖出來的那顆，可比普通的乾淨太多了。變異區裡的喪屍晶核我見過，灰的，濁的，裡面雜質跟沙子一樣。你這個透明的。”
景昕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隔著繃帶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兒。
“三天前變異區裡碰到的那些喪屍，碰了我的就會爛，這事我跟你說過。但有一頭沒爛。”
“什麼樣的？”
“普通的那種，走路慢，嘴裡往下淌粘液，指甲脫落了一半。它朝我撲過來，我砍了它的頭，它沒爛。傷口正常流血，倒下去之後，身體開始縮水，跟脫了水一樣縮成一小團，然後就剩這個晶核躺在地上。”他用左手比劃了一下，“跟從我手裡挖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掐滅菸頭，坐首了。
“你是說變異區裡出現了兩種喪屍。一種碰你會爛，一種碰你不會爛。”
“碰我不會爛的那頭，死後就變成你櫃子裡那顆。”
貨架上的晶核麵包安靜地排在那裡，燈光在它們光滑的表皮上滑過。一共九個，加上景昕手裡捧過的那一個。十個。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往外看。臺階上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月光明晃晃地鋪在水泥面上，把每道裂縫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臺階邊緣有一排腳印。
很小。比成年人的腳小了將近一半，光著腳踩出來的，五個腳趾印分明地往前延伸，從臺階最下面一級開始，一路踩到門口，然後又折回去了。腳印是乾的，邊緣清晰，像是踩在灰上留下的。我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腳印西周沒有泥土，沒有水漬，乾爽得過分。
景昕湊過來，也看見了那排腳印。他眉頭擰起來，跟我對視了一眼。
“小孩的。”
“你店裡還來過小孩？”
“沒有。”我說，“西十七天以來，進過這扇門的最小的是三十多歲。”
我們又蹲著看了幾秒鐘。那排腳印從臺階下方向上，到門口後折返，來和去的腳印疊加在一起，有些地方的痕跡重了一些。像是有人光著腳跑上臺階，到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跑下去了。沒有停留的痕跡。沒有轉身摩擦的痕跡。就是跑上來，站定，跑下去。
“你剛才說，麵包是溫的？”景昕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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