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鋪在門檻上的時候，我攥緊了櫃檯底下的撬棍。那東西比射釘槍靠譜，近身掄起來夠用，而且不響。景昕也動了，他的砍刀之前掉在地上，現在正被他用腳尖一點點勾回來，動作很輕，像貓在試探水溫。
門外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聲音，很低的，從門板最底下透進來，悶悶的，像是有人把臉貼在地面上講話。
“……開門。”
不是嘶吼。是字正腔圓的人話，咬字清楚得過分，每個音節都完整地從唇齒間碾出來，帶著點奇異的滯澀感。
我跟景昕對視一眼。他沒吭聲，但右手己經抓住了刀柄。繃帶下滲出的血跡裂開一小團深色。外面那個聲音等了幾秒，又響起來了。
“……開。門。”
語調跟上一句一模一樣，一個字都沒變。連尾音上揚的幅度都分毫不差。像迴圈播放的錄音帶。
我開口了。“店裡打烊了，明天再來。”
門外安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以為那東西走了，正準備鬆一口氣，忽然門板最底下的縫隙裡伸進來一樣東西。很細，灰白色的，像幾根手指。它們從門縫底端探進來，摸索著地面，指甲刮過水泥發出沙沙的聲響。
景昕一步跨過去，砍刀猛地朝下劈。刀鋒擦著地面剁過去，那幾個手指嗖地縮了回去，快得像被燙到。刀砍在門檻上，進了一寸，留下條深痕。
門外傳來一聲尖叫。尖銳的，高亢的，像指甲劃在玻璃上。然後迅速遠去了，那沉重的拖行聲越來越遠，很快就沒入夜色裡。
我吐出一口憋著的氣，手裡的撬棍放下來。景昕把刀從門檻裡拔出來，刀刃捲了新口子，他拿拇指颳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
“什麼東西？”
“不知道。”我把門鎖重新確認了一遍，雖然這破鎖根本防不住什麼，“你見過有喪屍會說話的？”
“沒。”
我們站在門內，月光又從門縫底下透了進來。那排小腳印在陰影消失之後又出現了，淡淡的，依然清晰，依然是從臺階下面延伸上來，來來回回的紋路疊在一起。它們恰好停在剛才那幾根手指探進來的位置之前，像劃了一條分界線。外頭的沒跨進來，裡頭的也沒邁出去。
景昕盯著那排腳印看了好一會兒，把砍刀靠在門邊，轉身走回櫃檯前。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貨架上的九個麵包，看得很深，像要把它們一個一個都看穿。
“你抽屜裡那張照片，”他開口，“還在不在？”
我愣了一下。“在。”我拉開抽屜，把那張全家福翻出來。相紙受潮過，邊角起皺，畫面上的三個人影己經糊了大半。一個瘦高男人，左眼下有痣，頭髮花白。旁邊坐著一個女人，笑容模糊。中間站著個小孩，七八歲的模樣，赤著腳站在水泥地上，腳趾頭蜷著，像在忍住不笑。
景昕接過照片，對著光看。他的手很穩，但繃帶下面又滲出了新的血珠，他渾然不覺。
“這個小孩，”他指了一下，“你見過沒有？”
我湊過去看。照片糊得太厲害了，只能看出是個瘦小的輪廓，頭髮短得貼頭皮，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不出太多細節。
“臺階上那排腳印，”景昕說，聲音很平，“腳長跟我弟差不多。他十西了，腳還是那麼大，光著腳跑起來就剩那麼點影子。”
他放下照片，目光飄向門口的方向。月光底下，那排小腳印安靜地拓在水泥臺階上，腳尖衝著門板，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開的門。
“那個開店的人，”景昕繼續說，“我弟跟著他躲了半個月。那半個月裡，我弟每天跟我說他吃一種‘熱乎乎的餅’，黃色的，吃完了肚子不叫了，人也不燒了。我當時以為他是餓糊塗了出現的幻覺，沒當回事。後來學校淪陷，那人帶著我弟走了另一條路，我追不上，就散了。再後來，變異區第三波爆發，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己經在發燒了。”
景昕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他把照片放回抽屜，合上，拇指在抽屜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點血印子。
“我一首在想，”他說，“如果當初我沒信他那句‘熱乎乎的餅’是幻覺，早點去找那個男人問清楚，我弟是不是就不會變成……”
他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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