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眼睛貼在門縫底下,瞳孔佔據了大半個眼球,黑沉沉的,像是所有光線都被吸了進去。它一眨不眨,安靜得出奇,只是盯著我和景昕攤開的掌心。那顆晶核還在跳,一下,一下,隔著幾步遠,把微弱的溫熱透過空氣送過來。
景昕動了。他往前邁了半步,蹲下身,跟那隻眼睛平齊的位置。門縫窄,只能看見半隻眼珠子,灰白色的虹膜邊緣帶著細密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鈴的悶響蓋過去。
“……小北?”
那隻眼睛猛地眨了一下。瞳孔縮了縮,又鬆開,然後眼眶周圍的肌肉抽動著,像在努力辨認什麼。過了好幾秒,門縫底下傳來一個模糊的聲音,含糊而艱澀,像很久沒用過喉嚨發音。
“……哥?”
景昕整個人像是被抽了一棍子。他跪在門邊,額頭抵著門板,右手撐在地上,繃帶底下血洞的位置又在搏動,頻率亂了,急促起來。他張了幾次嘴,沒發出聲音,最後只能把臉埋進臂彎裡。
我在旁邊站著,看著這一幕。掌心裡的晶核還在跳,熱了一些,像在呼應門外那個東西。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裡的晶核,又看了看門縫底下那隻眼睛。那個聲音貼著門板又響起來,每個字都像是被砂紙磨過。
“……店。那個人。麵包。”
它說的字很少,斷斷續續,但每個詞都咬得清楚。景昕抬起頭,眼眶紅透,聲音嘶啞得不成調。
“小北,是你在說話?你怎麼變成這樣的?那個人對你做了什麼?”
門外安靜了片刻。然後那隻眼睛往上抬了抬,似乎在費力地組織語言。過了很久,它才又開口。
“他……讓我變。麵包。我幫他。變很多。他走了,不回來。我就等。”
它的目光移向景昕的掌心,那隻纏著繃帶的手。瞳孔縮了一下,又放大了。
“哥。你拿走了。我的。”
景昕低頭看著自己右手,繃帶底下那顆融合了一半的晶核,雖然被他挑出來放在櫃檯上了,但掌心那個血洞還在抽動,殘餘的痕跡還連著血脈。他攥緊了左手,指節發白。
“小北,哥不是故意的。哥不知道那是你。”
門外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月光從門縫底下照進來,照亮了那隻眼睛的邊緣。灰白色的虹膜上有水光一閃,又幹了。
“……知道。哥不知道。”
這三個字說得太輕了,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原諒還是認命的東西。景昕的肩塌下去,整個人趴在門板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鐵皮補丁。我沒打擾他。從櫃檯裡拿了一瓶水放在他腳邊,然後蹲在稍遠一點的位置,看著門縫底下的那隻眼睛。
它忽然轉過來看我。瞳孔聚焦在我臉上,黑沉沉的瞳仁裡映著應急燈的一點暖光。
“你是。新老闆。”
它的聲音平靜了一些,字雖然還是斷的,但流暢度比剛才好了一點。
“我每天。送。你收。”
“是你送的?”我問。
它的眼睛眨了一下,是肯定。
“為什麼要送?”
又沉默了一下。然後它說:“他讓我。送完了。等他回來。他回來。就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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