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昕說到做到。他把砍刀橫在膝蓋上，背靠著門板坐了下去，兩條腿伸首搭在門檻上，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他褲腿上割出一道白線。我給他扔了條舊毯子過去，他接住裹在肩上，沒再說話。
我躺在櫃檯後面的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上一片洇開的水漬看了很久。遠處的拖行聲時遠時近，像某種巨物在街道上反覆逡巡。後來那聲音也漸漸淡了，只剩下風從鐵皮補丁縫隙裡鑽進來的嗚咽聲。
我什麼時候睡著的不知道。夢很亂，碎片一樣拼不到一起。操場上的籃球架，坑裡往外拱的泥土，麵包從裂縫裡長出晶核。還有一個小孩光著腳站在臺階上，腳趾蜷著，手裡捧著一個熱乎乎的東西，咧著嘴笑。
突然被什麼聲音驚醒。很輕的，叩叩叩，三下。像有人用指關節敲擊金屬表面。
我猛地睜開眼。應急燈亮著，火光跳了一下。景昕還坐在門邊，但他的姿勢變了，腰挺得很首，頭側著，耳朵朝向門板的方向。他的手握著砍刀，指節泛白。
叩叩叩。又是三下。
這次我聽清楚了。是有人在敲鐵皮補丁。那扇門下半截的鐵皮被敲得微微震顫，悶響傳進來，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楚。
景昕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從櫃檯底下摸出撬棍。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他沒有起身開門，而是壓低聲音，對著門板開口。
“誰？”
鐵皮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的，沙啞的，帶著點疲憊的笑意。
“開門吧。我回來拿點東西。”
那語氣太熟了。像是回自己家一樣理所當然。
景昕握著刀站了起來，我提著撬棍走到他身側。門縫底下透進來的月光被一雙鞋擋住了。普通的舊軍靴，鞋頭上沾著乾涸的泥。
“你是誰？”景昕問。
門外那個聲音頓了一下，然後笑了，很低很輕。“新來的客人？這家店現在有人接手了是吧。那我是前任老闆。叫越川就行。”
我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從門板外面傳進來，脊背竄過一陣涼意。景昕顯然也意識到了——他剛才說自己叫越川。我也是越川。這個名字從門外那個男人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久違的親暱感，像在喊一個老熟人。
“你不是越川。”我說。
門外安靜了。
“裡面這個才是。”景昕接話，“你他媽到底是誰？”
鐵皮上傳來一聲輕叩，指關節敲了兩下，不緊不慢。那個聲音又響起來，笑意淡了幾分，帶上了點認真。
“店裡抽屜左數第二格，有一包受潮的煙，對不對？你估計扔了。第三格，有一張全家福，上面有個瘦高個男人，花白頭髮。那是我。這個店是我開的。你接手的時候鑰匙上掛著一個銅鈴鐺，挺舊的，叮噹響。你要是還沒換鎖，那把鑰匙現在在哪兒？”
我手心開始出汗。他說的全對。鑰匙上確實有箇舊銅鈴鐺，我嫌吵，把它拆下來丟進了抽屜最底層。這件事除了我沒人知道。
“你怎麼證明你是活的？”景昕問。
門外的人笑了一聲。“我要是死了，門外那個孩子就不會每天晚上還往臺階上跑了。他等的是我。”
這句話落下去的瞬間，景昕整個人猛地繃緊了。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別動。門板外面那雙軍靴動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鞋尖抵住了門板底部的縫隙。
“我知道你是小北的哥哥。”那個聲音說，溫和的，慢條斯理的，“我認得那孩子身上的東西。你挖出來那顆，對吧？拿到手裡會跳的。別擔心，那是他自願的。從頭到尾都是他自願的。”
景昕的呼吸粗重起來。他握刀的手在抖，繃帶底下又滲出血來。
“你對他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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