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沒怎麼閤眼。景昕坐在門邊,背後就是門板,門板外面就是那個蜷在臺階上的孩子。他的後背貼著鐵皮,隔著薄薄一層金屬,能感覺到另一側傳來的微弱的震顫,像是有人蜷著身子在打盹,呼吸均勻而淺。
到了後半夜,那種震顫漸漸弱下去了。景昕幾次想轉身開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來。最後他把額頭抵在門板上,聲音壓到最低,像在自言自語。
“小北,你在外面冷不冷?”
沒有回答。門縫底下透進來的月光照在那排蜷坐的腳印上,腳趾頭的印子動了動,像是睡夢中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景昕的喉結滾了滾,把毯子裹緊了些,再沒說話。
天矇矇亮的時候,我醒了。景昕還坐在原地,姿勢幾乎沒變。只是他面前多了一樣東西——門縫底下塞進來一根草莖,很細,枯黃色的,帶著清晨的露水。邊上還有一小塊碎麵包屑,乾癟發硬,不知是多久前掉在那裡的。
他把它撿起來攥在掌心裡。
“他以前在操場邊上,老揪這種草叼在嘴裡玩。”景昕的聲音啞透了,像砂紙擦過鐵面,“每次我找到了他,他就站那兒咬著根草衝我笑。我說別老嚼野草,不乾淨,他說哥你嚐嚐,可甜了。”
我看了看他掌心裡那根枯草,沒說話。
外面天光大亮的時候,我去開門。鐵皮鎖釦旋開的一瞬間,晨光湧了進來,把店裡的塵埃照得飛舞起來。臺階上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那排小腳印還在,但淺了很多,像被露水沖淡了。臺階最邊緣的地方,有一小片潮潤的痕跡,邊緣微微泛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坐了一夜,起身時留下了一圈體溫。
景昕走出來,蹲在臺階上,伸手摸了摸那片潮潤的痕跡。手指按上去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還溫的。”
他沒站起來,就那麼蹲著,迎著晨光看這條空蕩蕩的街。對面的百貨大樓骨架在朝陽裡拖出長長的影子,街上什麼活的都沒有,只有碎紙片被風捲起又放下。他蹲了很久,久到太陽爬上了樓頂,把整條街照得明晃晃的。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店裡,走到貨架前,面對那九個麵包。他伸手拿起最左邊那個,翻到底部看了看。小拇指印還在,很淺,像拓在麵皮上的紋路。他把麵包放下,拿起了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挨個看完,挨個放下,動作很輕,手指有些顫抖。
最後一個麵包放回去之後,他轉過身面對我。晨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鑲了層金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底下有什麼東西沉下去,定了。
“今晚那個男人來了,我來跟他說。”
“你想好了?”
景昕把右手抬起來看了看。繃帶底下的血洞己經不滲了,邊緣開始結痂,新長的皮肉是淡粉色的。他攥了攥拳,又鬆開。
“我想跟他一起走。”
我靠著櫃檯,點了一根菸。“去哪?”
“他帶這些麵包去哪,我就去哪。那個黑市上在賣的這些東西,到底流到什麼人手裡,到底換了什麼回來,我要弄清楚。”景昕把視線從掌心移開,落在我臉上,“小北把自己變成西十多個麵包,救了很多人。但救的是誰,救了之後那些人又在幹什麼,總得有個人看著。”
我吐了口煙,煙霧在晨光裡散成一團灰藍色。“那你弟呢?你走了他怎麼辦?”
景昕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門口,倚著門框,看著空空蕩蕩的臺階。風從街口吹過來,吹起他額前乾涸的髮絲。
“他會在這裡等。我走了,他會一首等。他等我回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壓著暗流。
“那個男人說,我要是把那九個麵包給他帶走,小北就徹底斷了。沒了那口氣,他就不用每晚拖著身子出來跑,不用越來越慢越來越重。但如果那九個麵包還留在這裡,他就還會每天晚上來,在臺階上坐著,天亮前回去。他會越來越累,越來越慢,總有一天化在太陽底下。”
景昕停了一下。
“但不管哪一種,他都走了。他走了之後,臺階上那排腳印就沒了。他不會再蹲在門口喊我哥,不會再從門縫底下塞一根草進來。要是連這個都沒了,我走了之後還能回來找什麼?”
我沒接話。煙燒到濾嘴了,我掐滅在櫃檯上的鐵皮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