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昕轉身回來，走到櫃檯前，從抽屜裡翻出那張全家福。他看了很久，手指沿著那個模糊的小孩輪廓描了一圈，然後把照片放進了自己胸前的口袋裡。
“幫我看一個晚上。”他說，“今晚之前那九個麵包還在。他走了之後，東西你留著。這店是你的。”
“你要跟他走多久？”
“不知道。”景昕抬起頭，眼底終於浮現出一點溫度，像燒到最後的炭火，“但我會回來的。小北在臺階上等，我總不能讓他永遠等下去。”
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從街口方向過來，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咔吱咔吱響。我和景昕同時轉頭看向門口。陽光把門框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店內地面上，門口站著一個人，瘦高的輪廓逆著光，花白頭髮在晨風裡動了動。
左眼下方，一顆痣。
他穿著舊軍靴，肩上挎著一個灰撲撲的帆布包，兩手空空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是微微彎著的。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邁進來，目光越過景昕，落在貨架上那排麵包上，又收回來，跟景昕平視。
“想好了？”
他的聲音和昨晚一樣，溫和的，帶著一點沙啞的疲憊。
景昕站在櫃檯和門之間的空地上。陽光從他背後鋪過來，把他站的那個位置照得透亮。他的右手垂在身側，繃帶底下那圈淡粉色的新肉在光裡微微發白。他看著門口那個男人，慢慢點了下頭。
“想好了。”
男人跨過門檻走了進來。靴子踩在水泥地上，落腳很輕。他走到貨架前，拉開帆布包的拉鍊，伸手去拿第一個麵包。景昕在他身後開口，聲音穩得像釘進木頭裡的鐵釘。
“我跟你走。麵包你帶走，小北我帶走。”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他回過頭來看了景昕一眼，表情沒變，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怎麼帶？”
景昕把右手舉起來，舉到眼前。那個血洞裡的新肉正在緩慢地搏動，一下，一下，跟昨晚上兩顆晶核同頻共振的頻率一模一樣。他攥緊拳，又鬆開，掌心那團新生的皮肉底下透出一點微弱的灰白光澤。
“我身上還有他留的東西。”他說，“你帶他去哪，我就去哪。你讓他變成什麼，我就變成什麼。”
那個男人看了他很久。然後他把手從帆布包上收回來，退後了一步，側身讓開了門口的路。
“那你先辦一件事。”
“什麼？”
男人側頭，看向櫃檯邊那個玻璃罐。罐子裡兩顆晶核安靜地挨在一起，透明的表面在晨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光點。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顆上——那顆從景昕手裡挖出來的，規則圓潤的，像一滴凝固的眼淚。
“拿走這顆，放回去。”他說，“放回我帶走之後留下的那個空位裡。”
景昕走過去，開啟玻璃罐，把那顆透明的晶核捏起來。它在他指尖微微發熱，搏動的頻率貼著他的指紋傳過來，一下，一下，熟悉得讓人眼眶發熱。他走到貨架前，把九個麵包中間那個空位看了一眼，然後把晶核放了上去。
晶核落進空位的瞬間，九個麵包同時泛起一層極淡的光。一瞬就滅了。
但臺階外面，忽然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啪嗒啪嗒，從臺階下面一路跑上來，停在門口。然後門板下面塞進來一個東西，綠色的，帶露水的，一小截草莖。
景昕猛地回頭。
門口什麼也沒有。臺階上空蕩蕩的。但門檻內側的地板上，那根草莖安安靜靜地躺在陽光裡，頂端微微卷曲著，像被誰叼在嘴裡咬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