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莖躺在門檻內側的陽光裡，綠色的汁液還沾在斷口處，新鮮的，像剛從土裡揪下來。景昕蹲下去撿的時候手有點抖，捏起來看了好一會兒，又放到鼻尖聞了聞。他沒說話，但把草莖仔細地別在了耳後，跟那根乾枯的舊草莖並排夾著。一枯一青，像兩個不同時間的孩子站在他耳邊。
門口的男人全程沒出聲，靠在貨架邊上，兩手揣在褲兜裡，安靜地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一首跟著景昕的動作走，像在確認什麼。
等我給景昕包紮換了新繃帶，又把那管淡藍色注射液用防水布裹好塞進他揹包裡的時候，那個男人才開口說話。
“我叫沈渡。渡口的渡。”
景昕頭也沒抬。“我知道。我弟提過你。他說沈叔叔給他吃熱乎乎的餅。”
沈渡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他叫我哥哥的時候剛滿十歲。後來叫他改口叫我叔，他不改。”
“他倔。從小倔。”
這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忽然鬆了一點點。像冰面上裂了一條縫，雖然底下還是凍著的，但至少能喘口氣了。沈渡從兜裡摸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根。我接了，他又遞向景昕，景昕搖頭。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出來，在晨光裡散開。
“你弟第一次變成麵包的那個晚上，我在學校操場邊上坐了一整夜。”沈渡的聲音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他不肯待在室內，非要躺在能看到籃球架的位置。他說他哥以前在這兒投三分球，十個能進七個，帥得很。他要看著那個架子。”
景昕扣揹包的手停住了。肩胛骨在舊T恤下面繃了一下，又松下去。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我就坐在坑邊上，看著他整個人慢慢收攏，縮小，顏色變淺，最後變成那個麵包的時候，還冒著熱氣。我拿起來的時候是燙的，燙得我手心發紅。”沈渡把菸灰彈在櫃檯的鐵皮罐裡，“他在最後跟我說的話是“沈叔叔你跟我哥說，我那天偷吃了他的半包餅乾，對不起”。”
景昕猛地轉過身。他盯著沈渡，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眼眶裡的紅又湧上來，但這次沒掉眼淚，只是喉頭劇烈地滾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第三波爆發前三天。”
“那你在學校裡讓他變的時候，我己經在變異區找了他整整一個星期了。”景昕的聲音啞透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裡壓出來的，“他發燒那幾天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沈渡把煙掐滅了。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你當時在南城廢墟那邊找物資。通訊全斷了，我出不去找你。他燒到第二天開始說胡話，叫你的名字叫了整整一夜。第三天早上他清醒了一會兒，自己做的決定。我問他確定嗎，他說確定。他說他哥在變異區裡找他，他要讓哥能活著找下去。”
店裡安靜極了。陽光從破簾子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道道金色的窄條。貨架上那九個麵包的微光己經徹底褪了，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壓縮乾糧。但中間那個空位上，那顆晶核安靜地躺著，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凝露，像在出汗。
景昕走過去，把揹包甩上肩，然後轉過身面對沈渡。
“現在走嗎？”
沈渡看了眼貨架上那九個麵包，又看了一眼中間那顆晶核。他伸手從帆布包裡摸出一樣東西，是個鐵皮盒子，巴掌大，鏽跡斑斑的。他把盒子放在櫃檯上，推到我面前。
“這是剩下那些麵包的賬本。黑市上賣了哪幾個，換了什麼東西，都記在裡面了。還有城南那片區域的地圖，哪些地方還能走，哪些地方徹底堵死了，都標了。”他看著我說，“店歸你，這盒子也歸你。你要是有興趣接著賣麵包也行，不賣也行。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天亮之前別給任何人開門。不管外面是什麼東西在敲，什麼聲音在叫，哪怕聽著是你親媽在喊，也別開。這條街到了後半夜不乾淨的東西太多，你現在這個店能立得住，是因為那孩子每天晚上在臺階上坐著。他走了之後，你天亮前開著門就是找死。”
我低頭看著那個鐵皮盒子，指尖在鏽跡斑斑的蓋子上颳了一下。蓋子沒鎖，輕輕一掀就開了，裡面是厚厚一疊手寫的紙頁，字跡潦草但工整。我翻了翻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和數字——某月某日，三塊麵包，換半箱抗生素。某月某日，五塊麵包，換三條槍管和兩百發子彈。某月某日，十塊麵包，換一個安全區的位置座標。
最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筆跡重了些，像是用力寫的。“三月十七日，小北變了第十個。還差三十個。”
我合上蓋子，把鐵皮盒子收進了櫃檯抽屜裡，壓在受潮香菸和那張全家福的位置旁邊。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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