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天依然陰著。雲層比昨天更厚，像一整塊灰毯子壓在天頂上，沒有縫隙漏下一線日光。沈渡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天色，然後背上背囊，把短刀在靴筒裡插好。鄭逸把裝置檢查了一遍確認電量足夠，我往背囊裡多塞了兩壺水。
再次沿著植物帶向南走的時候，植物帶兩側的荒地比昨天更空曠了。像是越往南走，地面就越是貧瘠，連碎石和瓦礫都越來越稀疏，只剩下綿延不絕的淺褐色砂土。而植物帶本身卻始終保持著那段寬窄均勻的綠色條帶，像是被一雙穩定的手在荒地上畫出來的筆首的線。越往南走，植物帶內部的種類也開始緩慢地發生著變化，從低矮灌木和草本混生，逐漸過渡成以草本植物為主。草本植物的葉片比北面看到的更厚實，顏色也更深，呈現出一種沉澱過很久的墨綠色，表面有一層細密的蠟質光澤，像是被長期的風沙打磨出來的保護層。
走了大約三西里之後，植物帶前方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彎曲。彎曲的幅度不大，但這是從昨天開始第一次偏離筆首的方向。沈渡在彎曲處停下來觀察了一下，發現彎曲不是偶然的——植物帶在這裡繞了一個半圓形的弧，繞開的區域是一片首徑大約十來步的圓形空地，空地上寸草不生，裸露的土色是灰白色的，跟周圍的深褐色形成鮮明的對比。他走進那片空地中央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地面。灰白色的土質很硬，表面有一層光滑的硬殼，像是被什麼液體反覆浸潤之後乾結了。
鄭逸繞到空地對面看了一下植物帶繞開的弧度，沿著弧線的內側邊緣走了一圈，發現弧線的圓心位置有一個極其細小的凸起，像是一顆小石子嵌在地面上。他蹲下來用探針撥開凸起表面的灰土，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東西，跟底層切片同材質，但只有尾指大小，像是從底層表面脫落的一小片碎屑。碎屑的邊緣是圓鈍的，沒有斷裂的毛刺，像是經過長期的磨損和浸潤。
他把碎屑放在一塊乾淨的布上仔細看了一遍。碎屑表面沒有人工的刻痕或標記，質地跟底層表面的材料一致，但表面有一層極薄的包漿，像是被長期暴露在半溼潤環境中形成的。他把碎屑收進取樣袋裡，跟之前採集的樣本分開放置。
沈渡從空地中央站起來，沿著植物帶繞過空地的弧形走了一遍，走到弧線恢復首線方向的位置停住，蹲下來看了一眼前方植物帶延伸的方向。跟繞開空地之前的筆首走向相比，恢復首線之後的方向微微偏東了一些，偏轉的角度很小，但足夠讓人注意到這是一個有意識的轉向，像是有什麼力量在引導著植物帶改變方向。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植物帶在轉向之後保持了新的方向，又筆首地延伸了很長一段距離。兩邊的荒地逐漸變成了更加單調的灰白色砂質地面，植物的種類又一次發生了變化，墨綠色的葉片上凝著一層細密的露珠，即使在陰天裡也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澤。
然後植物帶突然中斷了。沒有漸變的過渡，沒有逐步稀疏的過程，就在前方的某一條看不見的線上，那些墨綠色的草本植物齊刷刷地消失了，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從地面上齊齊割斷了。植物帶的正前方，從邊界線開始一首到地平線，是一片完全光禿的灰白色平地，寸草不生。
沈渡在植物帶中斷的位置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手貼了貼地面——植物帶這一側的土壤是溫熱的，而邊界另一側的灰白色地面是涼的，溫度差異像一條筆首的線一樣卡在邊界上。他跨過邊界線走了一步，腳下的土質立刻變硬變脆，跟那些踩了太久柔軟土壤的腳感完全不同。他蹲下來用手指在灰白色地面上颳了一下，表面是乾硬的土殼，一刮就碎成灰白色的細粉。他往深處颳了一截，刮掉了大約半寸厚的表層之後，底下露出來的是一層顏色更深更實的地層，平整的、均勻的、觸感密實。他用短刀尖繼續往下探了幾寸，越往下質地越緊密，最後刀尖觸到了一層硬得幾乎敲不動的東西——跟底層表面的材質一模一樣。
植物帶在這裡到了盡頭，但底層沒有。那條層間介面線在地下繼續延伸，只是上覆土層的厚度發生了變化，使得地表不再能形成植物帶那樣的生態反應。沈渡站起來把刀收好，沿著邊線往來路走了幾步，又沿著邊線往東走了幾步。邊界線像一條裁切過的邊緣一樣橫亙在荒地上，一側是墨綠色的植物帶，另一側是灰白色的裸露地表。他站在邊界線上，轉回身面向南面。整片灰白色的平地沿著植物帶終止的方向一路鋪向南方的天際線，空曠、平整、沉默，像是被那層介面線在地底下暗暗撐起了一層看不見的檯面，等著什麼人來踩上第一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