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板在沈渡膝蓋上擱了很久。風從巖壁方向持續地吹過來，把板面上殘留的浮塵反覆吹乾淨，讓那些刻在深灰色金屬表層的線條和符號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更加清晰。鄭逸在旁邊鋪開一張乾淨的白紙，把板面上的每一行符號逐字臨摹下來。他臨摹得很仔細，像是抄寫一段他不認識但需要完整保留的文獻，每一個筆畫的起落和轉角都儘量還原原樣。
沈渡沒有催他。他坐在灰白色地面上，背囊靠在旁邊的地上，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塊金屬板。他的目光在板面上那幅地形圖和下面那些符號之間反覆移動，像是試圖透過對比圖形和符號之間的位置關係來推斷符號的含義。他把金屬板放在地上，把骨白薄片、金屬箔卷、石板拓片和殘片拓片全部攤開在自己面前，五份材料圍成了一圈。他坐在圈子的中央，像是在一堆碎片中尋找一個能把它們全部連線起來的核心結構。
鄭逸花了一段時間把金屬板上的符號完整地臨摹完了。他放下筆，把那張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然後把自己的臨摹稿和板面上的原文從頭到尾對照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或錯誤。然後他也坐到沈渡對面去，把那五份材料在自己的膝蓋上一一對應著翻閱。過了很長時間，他抬起頭來說了一段話。
“薄片上的全形圖跟這塊板上的地形圖在總體輪廓上是一致的，但板上的圖比薄片多了一些東西。薄片的輪廓線是閉合的，是一幅完整的、自成一體的圖。而板上的圖——在輪廓線的邊緣，多了幾道向外延伸的細線，像是從主輪廓裡伸出去的觸角。每條延伸線的末端都連著一個單獨的小符號。”
他把金屬板微微轉了一個角度，讓光線從側面打過來，讓那些原本在板面上不太明顯的延伸線變得清晰了一些。有幾條延伸線確實從主輪廓的邊緣伸了出去，伸向主輪廓之外的空處，每一條的末端都有一個形狀不同的符號標記著。“這些延伸線在全形圖的輪廓之外，指向了別的方向。像是繪製這幅圖的人在試圖記錄主輪廓之外的資訊——那些延伸線指向的可能是還沒被納入全形圖的更遠區域。那些末端符號可能標註了這些區域的特徵或狀態。”
沈渡把骨白薄片和金屬板並排放著反覆比對了很久，確認了薄片上確實沒有那些延伸線和末端符號。薄片的邊界是閉合的，所有線條到邊緣就收住，像是一個完整的畫面被裝在了一個有限的框裡。而金屬板上的圖則像是在一個框被開啟之後繼續向外延伸的草圖，像是繪製薄片的人把資訊做了精煉和壓縮，而金屬板的作者保留了原始草稿裡更多的細節和拓展方向。
沈渡把目光從圖上移開，重新落到板面下半部分那些排列整齊的符號上。符號的排布方式呈現出一種明顯的結構——它們被分成若干組，每組之間隔著固定的間距，像是段落之間的空行。每一組內部由若干個符號組成，排列順序固定，像是在表達某種完整的意思。他注意到其中一組符號在板面上出現了好幾次，每次出現的位置都緊挨著那幾條延伸線的末端符號。像是這些符號在重複說明那些延伸線對應的內容。
“這些重複出現的符號組，可能是對延伸線方向的註解。每一次延伸線的末端符號都跟著同一組符號，說明這組符號在整體資訊結構中承擔著一個穩定且固定的功能。它可能是一個詞，也可能是一個短語。”
鄭逸在邊上鋪開一張新紙，把那組重複出現的符號在紙上單獨放大臨摹了一遍，又在自己那堆資料裡逐頁檢索了一遍，看他之前抄錄的所有拓片和記錄上有沒有出現過相似的符號組合。他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翻了整整兩遍之後在一個角落裡停住了。在之前更早期的殘片拓片的邊緣處，他找到了一組跟金屬板上重複出現的那組符號排列類似的筆畫，結構上不完全一致但整體形狀是接近的。
“殘片邊緣也有類似的符號。很淺，像是刻的時候筆力不夠深，或者因為年代久了被磨損了。但排列方式跟這組重複符號基本一致，像是同一種符號系統在不同載體上的呈現。”
沈渡把那組符號用鉛筆單獨描了一份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又把這組符號與金屬板末端符號旁邊那組重複出現的符號組放在一起作了對比。它們的輪廓大致相同，筆畫的順序一致，只是在拐角處的弧度處理上有細微的差異。像是同一種筆跡在兩種不同材料上書寫時因為材質差異而產生了細微變形。
沈渡把筆記本合上，站了起來。他走到巖壁前方，伸手碰了碰巖壁表面那些嵌著金屬物的位置。巖壁的黑色表面乾燥而粗糲，但那些金屬物嵌進去的位置，周圍有一圈顏色略淺的環帶，像是被加熱過之後留下的痕跡。他把手掌貼在其中一個環帶上感受了一下，溫度跟周圍的巖壁一致，沒有異常的冷熱。但他注意到環帶的邊緣非常圓滑，像是熔融的金屬在冷卻時自然形成的邊界。
鄭逸也走過來看了那幾個環帶，用探針測試了環帶處的成分和密度。環帶處的巖壁質地比周圍的巖壁更加緻密，像是被高溫重新燒結過。他測試完後收好裝置，轉向沈渡，聲音不高不低：“金屬物不是被砸進去或鑿進去的，而是被首接澆築進巖壁的。巖壁在高溫下變軟，金屬被嵌進去之後冷卻凝固，金屬和巖壁之間就形成了這種緊密的結合。要做出這樣的結構需要極高的溫度，至少能把岩石表面融化到可以流動的程度。”
沈渡收回了手。他看著那道環帶，又在心裡把整個過程重新過了一遍：底層沿著層間介面線生長，介面線在白原地下延伸，穿過了灰白色的地面在巖壁前終止。巖壁上嵌了金屬板，記錄著比那批探路者更晚期的資訊。金屬物是被高溫澆築進巖壁的，工藝水平遠超出了普通手工工具能夠達到的範圍。環帶邊界圓滑規整。金屬板的溫度跟巖壁一致，沒有異常的冷熱。像是有人用遠超常規的技術把資訊封存在了這道巖壁裡，然後離開了，把那些細密的符號和延伸的線條留給了後來者去發現和辨認。
他重新蹲下來，把那塊金屬板從地面上撿起來，用一塊乾布把板面又仔細擦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放回了巖壁的那道預製凹槽裡。金屬板卡入凹槽的時候發出一個輕輕的、鎖住似的聲響，像是它原本就屬於那裡，離槽半天再回去之後依然嚴絲合縫地嵌在了原位。沈渡用手指沿著金屬板的邊緣摸了一遍確認它己經卡穩了，然後站起來退了一步。灰白色的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金屬板表面，把那些刻痕照出一道道細細的亮線，像是板面本身在緩慢地發光，又像是那些線條在吸收著微弱的天光之後重新折射出了更亮的銀灰色。
他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往回走。白原的灰白色地面在他腳下鋪展著，那三道平行的溝槽像三條古老的路標一樣橫穿地面，從他來的方向一首延伸到巖壁底部。沈渡的靴子踩在溝槽旁邊的硬殼上，碎裂聲在空曠的白原上傳出去很遠又彈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