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華燈初上。
御花園內,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絲竹管絃之聲嫋嫋,宮燈如晝,將奇花異草。假山流水映照得宛如仙境。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脂粉香和一種刻意營造的。令人微醺的奢靡氣息。
今夜之宴,名為“接風”,實為“觀虎”。
林烽依舊是一身緋袍,腰懸佩劍——這是皇帝特旨,允他“甲冑之士,可不卸兵”,既顯恩寵,也是一種無形的警告。白小荷扮作親隨,默默跟在他身後半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陰影角落。
宴席設在臨水的“擷芳殿”,文武百官按品級落座,談笑風生,眼神卻不時瞟向入口。直到內侍一聲高唱:“北境巡檢大使林烽到——!”
殿內瞬間靜了一瞬。
林烽大步而入,對兩側或探究。或鄙夷。或忌憚的目光視若無睹,徑直走到御前,行禮如儀:“臣林烽,叩見陛下。”
“愛卿平身,賜座。”皇帝今日氣色似乎好了些,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指了指左下首一個頗為靠前的位置。那位置,離龍椅不遠,卻也將他置於眾人目光焦點之下。
林烽坦然落座,自有人奉上美酒佳餚。他舉杯,向御座遙敬,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帶著邊軍特有的豪邁,與周圍文官們小口啜飲的姿態格格不入。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熱絡起來。果然,試探開始了。
一位身著儒衫。風度翩翩的中年官員起身,乃是禮部侍郎周文遠,以博學善辯著稱。他舉杯向林烽笑道:“林大使威震北境,驅逐蠻虜,實乃國之干城。下官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英雄氣概。只是有一事不解,還望大使賜教。”
“周大人請講。”林烽放下酒杯,目光平靜。
“我讀史書,知為將者,當‘智。信。仁。勇。嚴’。林大使之‘勇’。‘嚴’,北境皆知。只是這‘仁’字......聽聞大使在雲中郡,行事酷烈,牽連頗廣。古人云,‘殺降不祥’,‘脅從不問’。大使如此鐵腕,雖收一時之效,豈不怕寒了北境士民之心,有損陛下仁德?”
問題綿裡藏針,直指林烽“濫殺”。
不少文官微微頷首,深以為然。連上首的皇帝,也停下杯箸,看向林烽。
林烽抬眼,看向周文遠,忽然笑了。這笑容不帶溫度,讓周文遠心裡莫名一突。
“周大人飽讀詩書,想必也知‘亂世用重典’。”林烽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北境非太平盛世之江南。那裡,刀子比道理管用。有人勾結外敵,私蓄兵馬,其黨羽遍佈州郡,如毒瘤附骨。我若對這些人講‘仁’,講‘脅從不問’,那便是對戍邊將士的殘忍,對北境百姓的不仁!”
他站起身,環視四周:“我林烽的刀,為何而揮?為的是讓邊關將士有糧吃,有衣穿,有刀可戰!為的是讓北境百姓,不必夜夜擔心蠻族破門!周大人可知,我軍中多少好兒郎,不是因為戰死沙場,而是因為缺醫少藥,凍餓而亡?這些人,誰跟他們講過‘仁’?!”
他目光如電,射向周文遠:“周大人若覺得我手段酷烈,不妨脫了這身官袍,去蒼雲關住上一年半載。看看是您書中的道理能擋住蠻族的鐵蹄,還是我手中的刀更管用!”
一席話,擲地有聲,帶著邊關的血與鐵的氣息,衝得滿殿文官面色變幻,一時無人敢接話。周文遠臉色漲紅,吶吶不能言。
“哈哈哈!”一聲朗笑打破沉寂,卻是御座上的皇帝。他撫掌笑道:“好!說得好!林愛卿話糙理不糙!北境之事,非身處其中,難知其艱。朕看林愛卿是真正為國為民的實在人!來,滿飲此杯!”
皇帝親自打圓場,眾人連忙舉杯附和,只是氣氛終究有些微妙。霖王一系的官員,眼神更加陰冷。
絲竹聲再起,舞姬翩躚入場,試圖沖淡方才的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如銀鈴的笑語,伴隨著環佩叮噹之聲。
“父皇設宴,怎的也不叫上兒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幾位宮裝麗人簇擁著一位少女款款而入。那少女約莫二八年華,身著鵝黃宮裝,容貌清麗絕倫,尤其是一雙眸子,靈動慧黠,顧盼生輝。正是前幾日在朱雀大街上,與林烽有過一面之緣的白衣少女。
此刻她盛裝而來,華貴之氣逼人,與那日的素淨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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