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輝把瓜皮帽向腦門用力一扣，對著銅盆裡的水影照了照。
油膩長袍，褲腿沾泥，腳上一雙露趾的千層底布鞋。
他這副模樣，就是個走街串巷收泔水的。
他從懷裡摸出花千葉連夜趕製的日本商會採購證，翻來覆去驗了三遍。
紙是萬家鎮繳獲的日軍公文紙，印章是蘿蔔刻的，墨水是柳半夏用碘酒兌的藍墨水。
湊近看，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花千葉偽造證件的手藝，比她本人還精緻。
“走。”
陳景輝把採購證貼身揣好，抱起那把掉了三顆珠子的老算盤，領頭鑽進地道口。
他身後跟著兩個換了腳伕短褂的偵察兵，一人挑著空扁擔，一人揹著麻繩。
三人順著三號地道出口鑽出地面，繞過山體，在天色擦黑時混進了縣城南門的人流中。
南門口，兩個端著刺刀的日軍憲兵攔住去路。
“什麼的幹活？”
矮個憲兵用刺刀尖挑開陳景輝的長袍下襬，露出裡面破了洞的棉褲。
陳景輝彎下腰，點頭哈腰的幅度精確到西十五度，再低顯得心虛，再高顯得不恭敬。
“太君，小的是城裡和記商會的採買。”
他掏出採購證，雙手捧著遞到憲兵面前。
“商會林會長吩咐的差事，收些廢油廢料，給皇軍做肥皂用。”
矮個憲兵接過採購證，翻了個面。
紅彤彤的商會印章方方正正，右下角還蓋著一枚細小的菊花紋副章，
這是花千葉的神來之筆，專門仿的軍需部審批章。
憲兵把證件扔回來，刺刀往旁邊一擺。
“開路！”
陳景輝攥著採購證的手心全是汗，他帶著兩個“腳伕”拐進城西的黑市巷子，腳步比進城時快了一倍。
巷子盡頭，一間歪歪扭扭的棚屋前，堆著七八個鏽跡斑斑的鐵桶。
棚屋門口坐著個滿臉麻子的中年人，叼著旱菸，眯眼打量來人。
“張老闆。”
陳景輝笑著湊上去，算盤往櫃檯上一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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