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的鏡片全糊了霧氣，腦袋從樹幹後探出半截，眼珠子鎖著窪地裡的屍體堆。
算盤珠子在膝頭撥得噼啪響。
“七……八……十二……”
“老陳，數啥呢？”
陳景輝推了推眼鏡，整張臉擰成一團。
“軍裝。”
“嗯？”
“他們互相撕的，您瞅那個曹長的呢子大衣，好料子，二手出給楚雲飛少說值三塊大洋。”
陳景輝的算盤珠子撥到底，嗓門裡帶著肉疼。
“可他孃的被咬了七八個窟窿，血糊得洗都洗不乾淨，撐死值五毛。”
“兩千套軍裝，折損率超過八成——”
他一巴掌拍在算盤框上。
“營長，下回能不能讓他們先脫了衣服再互咬？”
李長生斜了他一眼。
“老陳，你要不要親自下去跟鬼子商量？”
陳景輝的腦袋縮回了樹後頭。
窪地裡的動靜一點點矮下去。
槍聲斷了。
慘叫聲稀了。
牙齒撕咬的聲音也零零碎碎接不上趟。
山本一木趴在歪把子旁邊，彈鏈打空了，槍管燙得冒白煙。
他的眼珠定住了，瞳孔撐到最大，嘴角垂著一條涎水。
致幻劑把他的中樞神經燒穿了。
最後一個還在動的鬼子，是個十七八歲的新兵蛋子。
他跪在血泊當中，兩隻手抱著一具屍體，嘴裡翻來覆去喊“班長、班長”。
他抱著的那具屍體脖子上，有他自己咬出來的齒痕。
新兵的眼角淌下一滴東西——不是淚，是毛細血管破裂滲出來的血。
他往前一栽，臉埋進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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