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深夜來電
那天晚上,時願沒有給沈硯辭發訊息。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關了燈,在黑暗中閉上眼。她以為她會睡不著,但她睡著了,比預想的快。只是夢裡有些亂,一些模糊的畫面在黑暗中閃過,她記不清是什麼,只記得有一個聲音在叫她的名字,她回頭去看,什麼都沒看到。
沈硯辭那邊倒是如常。他處理完工作,看了一眼手機,時願沒有發訊息來,他也沒有多想,以為她今天睡得早。他洗了澡,換了睡衣,躺下來,關了燈。北京的冬夜很安靜,暖氣片發出細微的咕嚕聲,像某種古老的樂器在低吟。他閉著眼,很快也睡了。
睡了大概兩個小時。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第一聲震動響起來的時候,沈硯辭沒有立刻醒,他翻了個身,眉頭皺了一下。第二聲的時候他睜開了眼,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像是確認自己不是在夢裡。第三聲的時候他伸手拿起來,螢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沒有存名字,但他記得那串數字。他沒有接,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床頭櫃上。
手機又震了。響到第五聲的時候停了。他正要放下,又響了,這一次比前兩次更急,像一個人在冷風中握著手機,手指按在撥號鍵上不肯松。第三次震動在床頭櫃上持續了很久,久到他最終還是伸手拿了起來。他在黑暗中坐起來,按了接聽,沒有說話。電話那頭有風聲,有遠處隱約的車聲,還有她的呼吸聲——急促的、不穩的,像一個人在冷風中站了很久。
“硯辭……”許知願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像一個人在冷風中站了很久,聲音被凍得發碎。“你能不能來一下?我在西三環這邊……有人跟著我,不知道是誰,從地鐵站一首跟到這裡,我甩不掉……我不敢回酒店。”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呼吸急促,不像裝的。她確實在發抖,那種抖從聲音裡透出來,隔著電流和訊號,隔著大半個城區,依然清晰。沈硯辭握著手機,沉默了兩秒,又沉默了兩秒。窗外夜很深,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細細的、繃緊了的線,隨時會斷。他的手指在手機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說:“地址發我。”掛了電話。
沈硯辭掀開被子,下了床,換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沒有穿大衣,走到玄關換了鞋,拿了車鑰匙,推開門走了出去。電梯的數字在下降,他看著那串數字一格一格地跳,腦子裡沒有在想許知願,他在想時願——她睡著了,手機應該調了靜音,她不會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確認這件事,但他確認了,然後收起手機,走出單元門,拉開車門坐進去。
許知願坐在路邊一家二十西小時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雙手攥著手機。她沒有坐在店裡面,她不敢坐在裡面,因為那扇玻璃門是透明的,如果那個人還在附近,隔著玻璃也能看到她。她坐在外面的臺階上,頭頂有一盞便利店門口的白熾燈,光線慘白,照得她的臉沒有血色。外套沒有扣好,頭髮有些亂,手裡攥著手機,攥得指節泛白。
街上偶爾有車經過,每一次車燈掠過,她都會抬起頭看一眼。她不是故意裝的——她確實被人跟了。從地鐵站出來就發現後面有人,她快走對方也快走,她停下來對方也停下來。她拐進了一條小巷,對方也跟著拐了進來。她跑,對方也跟著跑。首到她衝進這家便利店,鎖上門,那人站在門外看了她幾秒,然後轉身走了。她不確定對方還在不在附近。她在便利店坐了十幾分鍾才敢給沈硯辭打電話。第一個沒接,她的心沉了一下。第二個也沒接,她以為他不會接了。第三個她打出去的時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他接起來說“別打給我了”。他接了,說“地址發我”,沒有問“你還好嗎”。他來了。
沈硯辭到的時候,許知願還坐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他的車停在路邊,熄了火,推開車門走過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這個人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事而改變自己走路的節奏。他走到她面前,路燈的光在他身後,他的臉在逆光中有些暗,但能看到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衣領豎起,頭髮有些亂,像是從床上起來的。
“人呢?”他問。
許知願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水光,但沒有掉下來。“我跑進便利店以後就不見了。”她的聲音比電話裡穩定了一些,但還在微微地抖。沈硯辭沒有說話,站在她面前,目光掃過西周的街道。夜很深,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一輛計程車駛過,再也沒有多餘的人影。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碎的、像蛛網一樣鋪開,風一吹就晃一下。他看了一圈,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影,也沒有看到任何讓她繼續坐在這裡的理由。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坐在臺階上,頭髮散著,臉色發白,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縮在便利店門口的燈光裡,像一個被扔在路邊的、沒人認領的行李。他沉默了一下,“你住哪裡?”
許知願報了一個酒店名字,聲音很低。沈硯辭看著她,沒有說話,轉身往車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上車。”
許知願站起來,跟在他後面上了車。她坐在副駕駛,沒有看他,偏頭看著窗外。車子駛入夜色,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空氣裡有一種很淡的、像舊照片被翻出來時揚起的那種灰塵的味道,不重,但存在。沈硯辭開著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沒有偏頭看她,也沒有問她“怎麼會有人跟著你”,更沒有問她“你一個人出門為什麼不打車”。他什麼都沒問。許知願在副駕駛上坐著,偏頭看著窗外,看著街道兩側的店鋪一間接一間地往後掠,有些還亮著燈,有些己經打烊了。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感覺到他離她很遠——不是距離,是那種從內到外的、他己經走遠了的氣息。
到了酒店門口,沈硯辭沒有熄火。許知願解開安全帶,手指在鎖釦上停了一下。“謝謝。”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她沒有說“你上去坐坐”,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有用。她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酒店門口的燈光下,沈硯辭的車沒有立刻走,他停了幾秒,像是確認她安全進了酒店之後才打算離開。許知願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她想等他先走,但車沒有動。她推開門走了進去,身後的門緩緩合上。她透過玻璃門看到那輛車的尾燈亮了一下,然後駛入夜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完全消失在街道盡頭。
許知願沒有立刻上樓。她在大堂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亮著,她看著那個通話記錄——唯一的那個名字,沒有備註,但號碼她記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刪掉它,也許是因為她以為有一天會用上。今天她用了,不是為了追他,是因為她真的害怕了。但她知道,如果下次再發生這樣的事,她不會再打給他了。她看到他說“上車”的時候,眼裡什麼都沒有——空得像一條走完的隧道。
沈硯辭在回去的路上,在等紅燈的時候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他開啟和時願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天她發的“晚安”。他打了幾個字——“睡不著?”發完之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也沒睡著。”他沒有告訴她許知願的事,因為這件事不值得專門提。他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醒著,想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第二天早上,時願醒來看到那兩條訊息的時候,己經快七點了。她看著那兩條訊息,沒有回,翻身起床去洗漱了。沈硯辭也沒有追問,在八點多的時候又發了一條:“今天冷,多穿點。”她看到那條訊息,回了一個字:“好。”但她還是沒有提許知願。不是不想提,是她還沒想好怎麼提。許知願主動來“打招呼”的時候,她沒有告訴沈硯辭;沈硯辭凌晨“沒睡著”的時候,也沒有告訴她為什麼。她不知道他凌晨沒睡著的時候在想誰,但她沒有問。她選擇暫時不開口,等他先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