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章 追求者
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有些暗了。北京冬天的傍晚總是來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按了一個開關，一下子就把光線調暗了。路燈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泛著碎碎的、細小的光。時願走在前面，沈硯辭跟在她左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時願沒有說去哪裡，沈硯辭也沒有問。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圍巾裹得很緊，只露出一雙眼睛。她走了幾分鐘，感覺到他在旁邊跟著，那個距離不遠不近，像是刻意保持的，不知道是不敢靠太近，還是怕靠太近了會讓她又退回去。
走到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吹得她的頭髮糊了一臉。她伸手去攏，手指剛碰到頭髮，另一隻手比她更快地伸過來，幫她把那幾縷碎髮別到了耳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時停了一下，像在確認她會不會躲。時願沒有躲。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目光還落在她耳側那幾縷被他整理好的頭髮上，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做對。他收回手，插回外套口袋裡，沒有多說什麼。時願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綠燈亮了，兩個人過了馬路。路邊有一家小麵館，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紅字，熱氣從門縫裡冒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片白霧。時願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就這家吧。”她推門走了進去。
麵館裡面不大，五六張桌子，牆上貼著選單，不鏽鋼的桌面上擺著醋瓶和辣椒罐。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面算賬，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兩位坐，吃什麼？”時願找了一個靠裡的位置坐下來，把圍巾解了，對老闆娘說：“一碗牛肉麵，不要香菜。”她說完偏頭看了沈硯辭一眼，“你吃什麼？”沈硯辭在她對面坐下來，“一樣。”
等面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不大的桌子，桌面上放著兩雙一次性筷子。時願低頭拆筷子的包裝紙，拆得很慢，一點一點地把紙撕開。沈硯辭坐在對面看著她拆筷子的動作，她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落了一層淺淺的陰影。他看了一會兒，想開口，又不知道說什麼——明明剛才在咖啡館裡什麼都說了，現在坐在一起，卻又像回到了需要重新找話題的階段。安靜的這十幾秒裡，誰都沒有開口，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更像是在重新適應對方還在身邊這件事。
面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湯麵上飄著幾片牛肉和蔥花。時願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裡。麵條筋道，湯很鮮，不鹹不淡，熱乎乎的從喉嚨滑下去。她又夾了一筷子，吃了幾口之後，整個人像是被那碗麵重新暖過來了。
沈硯辭也低頭吃麵，吃得比她慢。他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安靜地看著她吃。她的臉被面湯的熱氣蒸得有些泛紅，嘴唇也恢復了血色。她吃到一半，抬起頭看他，發現他沒在吃，在看她。“你怎麼不吃？”
“看你吃。”
時願的筷子頓了一下，耳朵又開始發燙了。她把目光移開，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看有什麼用，又看不飽。”沈硯辭看著她，“能看飽。”時願差點被面嗆到，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但他沒有在笑，表情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事實。她的耳朵更燙了，低下頭繼續吃麵，沒有再抬頭，首到把那碗麵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了大半。
出了麵館，天己經全黑了。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溼漉漉的路面上交疊又分開。時願走得很慢，沈硯辭也走得很慢，兩個人之間還是隔了半步的距離。走了大約一百米，時願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沈硯辭也停下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路燈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們之間的地面照得明亮而空曠。
“沈硯辭。”時願叫他的名字。
“嗯。”
“你剛才在咖啡館說的話，還算數嗎？”
“哪一句？”
“你說你在追我。你說要再追一次。”
沈硯辭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看著他的眼睛，等他的回答。“算數。”
時願點了點頭，“那我們現在就不是男女朋友了。你只是我的追求者。”她的表情很認真，但嘴角有一個快要壓不住的弧度，正在她努力維持的嚴肅邊緣試探。沈硯辭看著她，像是有些意外，但又像是不意外她會這麼說。“好。”
時願歪了一下頭，那雙被路燈映亮的眼睛裡閃了一下：“所以你現在不能做越界的事。”沈硯辭看了她一會兒，似乎在確認她說的“越界”指的是什麼範圍。“比如？”
“比如不能親我。”時願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條她己經想好了的規則。她說完之後看著他的表情，想看他會怎麼接，又怕他真的不再靠近了，那種想推開又怕對方真的被推開的矛盾，她自己也說不清哪邊更重。
沈硯辭看著她，她站在路燈下，圍巾裹得很緊，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有一點點調皮，有一點點認真，還有一點點“我看你怎麼辦”的等待。他往前走了一步，縮短了那半步的距離，低頭看著她，聲音低低的：“那追到了之後呢？”時願被他突然的近身弄得心口猛地一跳，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那半步的距離。“追到了再說。”
沈硯辭看著她退後半步的動作，像在測量一條她願意放他靠近的線。他沒有再往前，沒有再試探，只是看著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比剛才認真，像是在確認一條自己也會遵守的規則。“好。那我追。”
時願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裡那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下來了一點點。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那你加油”，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但她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偏過頭看著他。“那你送我回去吧。”
沈硯辭看著她偏頭的樣子，跟上了她的腳步，走在她左邊，還是那半步的距離。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人行道上並排著，有時候會疊在一起，但很快又分開了。時願走在前面，嘴角彎著，她很確定他不會靠太近，但她也確定他不會走太遠。這個距離剛剛好，像冬天裡一杯捧在手心的熱水，夠暖，又不會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