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願被衝出去的時候,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她還沒有告訴那個孩子,他的名字。水流灌進口鼻,嗆得她連喊都喊不出聲。她想拼命抓住什麼,但手指在渾濁的水裡抓到的是流沙和碎石,她像一片被撕碎的紙被捲進漩渦,耳朵裡灌滿了轟轟的水聲,天地在眼前翻了個轉,她再也分不清哪邊是上哪邊是下。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沈硯辭的車在泥濘的山路上停了三次。第一次是前方路面塌方,他跟著部隊徒步翻過碎石堆。第二次是橋斷了,他踩著水過了河。第三次是一個老鄉衝出來攔住他們的車,說前面的村子被淹了。沈硯辭拉開車門跳下去的時候,雨還在下,打在他臉上像細小的針。
他到達第一個受災村莊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看到渾濁的泥水從山坡上衝刷下來,幾間土房己經被泡得只剩屋頂。有人在搜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他從人群中穿過去,從廢墟中穿過去,問每一個在動的人:“有沒有看到一個女醫生?北京來的,姓時。”沒有人認識這個名字。他繼續往前走。水漫到膝蓋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在喊——“時醫生!”“時醫生你在哪!”他循著聲音走過去,看到楊姐站在高處,渾身泥濘,手裡攥著一隻鞋子。沈硯辭走到她面前,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她在哪?”
楊姐認出他衣服上的軍徽,聲音帶著哭腔:“她在上游救人……被水沖走了……那隻鞋是她的……”她看到沈硯辭的表情,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沈硯辭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鞋——淺灰色的運動鞋,鞋帶散著,沾滿了泥。他把它接過來握在手裡,攥得指節泛白,然後他把鞋放進口袋裡,轉身往上游走去。楊姐在他身後喊了一聲:“那邊路斷了!”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地朝上游走去,靴子踩進深及大腿的泥水裡,每一步都像被底下的淤泥用力吸住。
下游兩公里處,時願被衝上了一片淺灘。是一片低窪的平地,水退了一些,留下一層厚厚的泥漿。她面朝下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河水送上岸的泥偶。是搜救隊發現她的——有人看到岸邊泥漿裡露出一截深色的布料,走過去的時候踩到了她的手指,才發現那是一個人。他們把她翻過來,發現她還活著,呼吸很淺,體溫低得嚇人,嘴唇發紫,額角有一道口子,血混著泥水往下淌。他們還注意到她的右手一首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襬,像在護著什麼東西。
搜救隊把她抬到臨時安置點。說是安置點,不過是用幾塊防水布撐起來的棚子,地上鋪著塑膠布,傷員橫七豎八地躺著。時願被放在角落裡,有人給她裹了毯子,有人往她嘴裡餵了一點水。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醒。旁邊的醫護人員在檢查她的時候,在她腹部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同事,低聲說了句什麼。那個同事也皺了一下眉,沒有聲張,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沈硯辭走到那片淺灘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手電筒的光在渾濁的水面上晃動,照見一片狼藉。他看到地上有一道淺淺的拖痕,順著那道拖痕走了二十多米,看到一張被泥水浸透的防水布、幾截斷裂的樹枝和一隻浸泡在泥裡己經看不清顏色的急救包,包裡的繃帶散了出來。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靴子踩過碎石和爛泥,穿過一個又一個棚子,每看到一個躺著的人他都停下來,用手電照一下臉,不是,走,下一個,不是,再下一個。他走過許多個棚子,腳步越來越沉,像鞋底被泥濘鎖住了。他在最後一個棚子的角落裡看到了她。
她蜷在角落裡,渾身泥濘,臉上有一道凝固的血痕,嘴唇沒有血色,呼吸很淺,一隻手垂在毯子外面。沈硯辭站在棚子門口,手電筒的光落在她身上,他看了她幾秒,然後蹲了下來。他沒有碰她,只是蹲在她旁邊,看著她蒼白的臉和乾裂的嘴唇。他把她垂在毯子外面的手輕輕拿起來,握在手心裡。她的手指很涼,他握住的時候沒有用力,怕捏疼她。他低頭看著那隻手,看到她指甲縫裡還嵌著泥,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他沉默了很久,像在數那幾道劃痕的走向。他就蹲在那裡握著她的手,像一個在廢墟里坐了太久終於等到餘震過去的人。然後他彎下腰,把她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帳篷外面雨還在下,風從布縫裡灌進來,他聽到她的呼吸聲,又淺又輕,像一盞快要滅掉的燈。他沒有鬆開她的手,也沒有起身,只是那樣蹲著,像要在她醒過來之前,替她把那口氣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