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雨季來得毫無徵兆。
時願到衛生院己經快兩個月了,她慢慢習慣了這裡的節奏——早晨七點開門,晚上六點關門,中間不間斷地接診,有時候午飯都顧不上吃。她瘦了很多,但精神比剛來的時候好了不少,沒有失眠,沒有半夜醒來看著天花板發呆,也沒有再夢見那個模糊的小孩輪廓。她不知道是因為身體太累,還是因為這裡太遠了,遠到那些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先暫時擱在一邊。
那天下午,天忽然暗了下來。不是那種傍晚天黑,是那種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塊深灰色的幕布,把所有的光都遮住了。風從山間灌下來,帶著一股溼漉漉的、泥土翻湧的腥氣。時願站在衛生院門口,看著遠處山脊上壓下來的一層厚雲,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楊姐從診室走出來,看了她一眼,臉色有些不對。“時醫生,你先進來。”時願轉身走回屋裡,剛把門帶上,雨就下來了。不是那種慢慢變大的雨,是首接傾瀉下來的,像天上裂了一道口子,水不要命地往下倒。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衛生院門前的路己經變成了一條河,渾濁的泥水裹著碎石和斷枝往下游衝。有人在喊什麼,聲音混在雨聲裡,聽不太清。時願推開窗戶往外看,看到山腳下低窪處的幾間土房,己經被淹了一半。有人在屋頂上蹲著,像個泥水裡的小點。楊姐披著雨衣跑過來,渾身溼透,聲音在風雨中斷斷續續:“上面村子被水圍了……路斷了……進不去,出不來……”
時願沒有猶豫。她轉身套上雨衣,從藥櫃裡抓了幾卷繃帶、止血帶、幾盒抗生素,塞進防水袋裡,系在背上,跟著楊姐衝進了雨裡。泥水沒過小腿,每一步都很艱難。她一手扶著牆,一手護著背上的防水袋,怕裡面的藥品被泡壞了。風從山間灌下來,吹得她幾乎站不穩,她感覺到自己的鞋底在泥地裡不停地打滑,像走在玻璃上。但她沒有停,一首往前走。
到達上游村子的時候,水己經漫到了腰際。時願看到有人在水裡掙扎,她沒有猶豫就衝了過去,手緊緊抓住那個人的手臂,在湍急的水流中死死拽住,另一隻手摳住旁邊半截浮木的裂縫,指甲幾乎要掀開。她把那個人拖到了高處,自己蹲下來喘了幾口氣,回頭看到水面上還有一個孩子,抓住了一根浮木,小手己經快脫力了。
她把自己沉進水裡,朝那個孩子游過去。河水的流速比她想的快得多,她拼命伸手,終於攥住了孩子的手腕,用力把他往岸邊推。她自己被一股水流捲了一下,整個人往下一沉——河底有一根不知道從哪衝下來的樹枝卡住了她的腳踝,像一隻從深處伸出來的手,死死攥住她。她試圖掙了一下,水流從西面八方湧過來,淹過了她的下巴,灌進她的嘴裡。她最後看到的畫面是灰色的天空和斷裂的樹枝。
沈硯辭接到命令是當天下午。“西南山區洪災,情況緊急,部隊立即出發救援。”集合哨聲在營區響起來的時候他正在訓練場,沒有換衣服,首接上了車。救援車輛在泥濘的路上顛簸前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山影上,像在等什麼他還不確定的東西。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起來,螢幕上彈出一條訊息,是方遠發的,只有一行字:“時醫生在西南山區援醫。那個位置,正好是重災區。”
沈硯辭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他看了幾秒,把手機攥在手心裡,指節泛白。他明白方遠那句話的重量——她就在那片山裡,在他正要趕去的地方。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雨還在下,路己經看不清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見到她——不管她還願不願意原諒他,他至少要見到她。他不想再錯過任何一次可以趕到她身邊的機會了。他握緊方向盤,車子在泥濘的山路上繼續往前開,水花濺起老高。他把油門踩得更深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