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願離職的申請批得很快。她遞交的是一封簡單的辭職信,沒有寫理由,也沒有寫感謝詞,只有一行字——“因個人原因申請離職。”主任拿著那張紙看了幾秒,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時醫生,你想好了就行。”時願說“想好了”。她把手頭的工作交接完,把白大褂疊好放在櫃子裡,把辦公桌上那盆多肉植物轉送給了小於。小於接過那盆多肉的時候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時醫生,你一定要走嗎?”時願點了點頭,“別哭,我又不是不在了。”小於沒有忍住,時願拍了拍她的肩膀,幫她擦了一下眼淚,然後拿著自己不多的東西走出了辦公室。
協和的走廊她走了很多年,從實習醫生到住院醫,從住院醫到主治,這條走廊見證了她從一個連手術器械都認不全的小醫生變成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心外科醫生。她以為自己會在這裡待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會在這裡退休。她的右手在白大褂口袋裡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在縫合室裡握不住持針器的時候,王主任說“你的手不適合當醫生”,她那時候不信。現在她信了,她不能讓自己親手把病人置於危險之中。她的右手撐不了多久了,她只是決定在它徹底放棄她之前,先替自己做一個體面的退場。她不覺得這是認輸,更像是在一隻蠟燭燒完之前,先伸手遮住了最後那段火苗。
她拎著自己的東西往大門口走去。
沈硯辭那天是陪安以舒來做產檢的。安以舒的肚子己經很明顯了,走路的姿勢比前幾個月笨重了一些,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挽著沈硯京的手臂。沈硯京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大,和她保持一致。沈硯辭走在前面兩步的位置,和他們隔了一點距離。
安以舒剛做完B超,手裡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黑白影像,上面有一個模糊的、蜷成小團的輪廓。她低頭看著那張影像,嘴角彎著,又抬頭看了一眼沈硯京,“她好像又長大了一點。”沈硯京偏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B超單,“嗯,大了。”安以舒笑了笑,“你每次都只會說‘嗯’。”沈硯京沒有反駁,伸手把她手裡的B超單接過來摺好放進了自己口袋裡。
三個人走到大廳的時候,安以舒忽然停住了腳步。她看著前方不遠處一個正在往外走的背影,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拎著一個紙袋。安以舒拉了拉沈硯京的衣袖,“你看那個是不是時願?”沈硯京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人己經走到了大廳門口,正要推門出去。沈硯京沒有說話,但他旁邊的沈硯辭己經停下了腳步。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背影上,像被定住了一樣。他認出了她——那個推門時肩膀微微下沉的弧度,那個扎低馬尾時習慣性留出一縷碎髮的側影。
安以舒看著沈硯辭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時願的背影,輕輕捏了一下沈硯京的胳膊。沈硯京偏頭看了她一眼,安以舒用口型說了一句:“你二哥。”沈硯京順著她的目光又看過去,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讓安以舒想掐他的話。“完了,嫂子要跑。”他聲音不大,但沈硯辭聽到了。安以舒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壓低聲音:“你能不能少說兩句。”她又看了沈硯辭一眼,“二哥,你快追上去問問什麼情況。她好像拿著東西,不像是來上班的樣子。”沈硯辭看了她一眼,然後他朝門口走了過去。
時願正要推門出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她轉過身的時候,沈硯辭己經走到她面前了。他站在她面前,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紙袋,又看了一眼她的臉,像是想從那裡面讀出什麼答案。“你去哪兒?”他問。時願看著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沈硯京和安以舒——安以舒正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時願收回目光,“我辭職了。”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她己經想好了很久、不需要解釋的事。
沈硯辭看著她,她瘦了很多,臉頰的輪廓比以前更分明瞭,下巴比以前尖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部分。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裡的紙袋,又移回她的臉上。“為什麼?”他沒有問“你怎麼了”,也沒有問“你什麼時候做的決定”,他只是問她為什麼。時願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回答才能不讓他追問下去。“不想做了。”她說。
沈硯辭看著她,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他沒有立場再問下去了。她站在他面前,手裡拎著那袋東西,像拎著她最後留在這個城市的重量。
安以舒站在不遠處,看著兩個人在大廳門口面對面的身影。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張B超單,又抬眼看了看時願拎著紙袋離開的背影。她忽然覺得有些難過,但什麼都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