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辭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在她晃動的那一瞬間扶住了她的手臂——不是托住，是扶，像是早就等在後方，等著她站不穩的那一下。
她站穩了，低頭看著那隻扶著她手臂的手，他的手指不緊不松，力度剛好讓她不摔倒，又不會讓她覺得被攥住。她頓了一下，沒有抬頭看他。“謝謝。”她把手臂抽回來，轉身去洗手。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洗完手擦乾，走到下一個病人面前蹲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楊姐站在不遠處看到了這一幕，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到了傍晚，天光開始變暗，山間的霧從谷底升上來，把遠處的山頭吞掉了一半。
時願坐在藥棚外面整理白天的病歷，面前攤著一摞紙，手邊放著一支筆。
她寫得很慢，有時候寫幾個字就停下來，像是忘了下一個字該怎麼寫。
她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看到日期——她在這裡己經快兩個月了，她不知道自己還會在這裡待多久，她不知道他還會在這裡待多久。她把那頁紙翻過去，繼續寫。
沈硯辭走過來，在她旁邊不遠處坐下來，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他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時願知道他坐在那裡，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像一塊不會發聲的石頭，不大不小，剛好壓住她身邊那片空著的風。她繼續寫，寫了一會兒，把筆放下了。
“沈硯辭。”她沒有看他。“你什麼時候走？”
沈硯辭偏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很柔和，睫毛在顴骨上落了一層陰影。她沒有轉頭，目光還落在面前那張紙上，像在等一個她能處理的答案。
“不走了。”他說。
時願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她安靜了幾秒，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你不用守著我。我沒打算跟你和好。”沈硯辭看著她，“我知道。我沒想讓你現在就跟我和好。”
時願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你想幹什麼？”
沈硯辭也看著她，暮色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邊，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他己經想清楚了的事，不著急拿到結果。
“你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
你什麼時候不想讓我跟了，我就停。”
時願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說一句她知道他做得到的話。她看了他好幾秒，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拿起筆，“你愛跟就跟。”
暮色越來越深，山間的霧從谷底漫上來，把他們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灰白色的薄紗裡。遠處有人在喊開飯了，有人在搬桌子，鐵鍋碰撞的聲音穿過霧氣和暮光，帶著食物的氣息。
時願沒有站起來，依然坐在那裡，握著筆繼續寫。
沈硯辭也沒有站起來，坐在她旁邊，安靜地等她把那頁紙寫完。
那天晚上沈硯辭還是睡在那張行軍床上，隔著幾步的距離。
她背對著他躺下，被子拉到下巴，肩膀微微弓著。
他側過身，面朝著她的方向，沒有再走近，也沒有移開目光。她閉著眼，聽到他的呼吸聲，平緩而綿長，和昨晚一樣。
她不知道他會在她身邊待多久，不知道等她回到北京之後他還會不會繼續跟著。
她只知道今晚她還能睡著，在那樣一道呼吸聲裡，在她以為己經被完全清空的廢墟上，她還能慢慢合上眼。
風從山間灌下來，她裹緊了被子，聽著風聲中那道平緩的呼吸聲，像一艘擱淺了很久的船忽然感覺到潮水正在回來。
她還不知道要不要重新起航，但她開始覺得，她不需要一個人擱淺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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