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潤州碼頭,茶樓。
喧囂鼎沸。劉煌將茶碗往前一推,幾枚銅錢“叮噹”落在茶博士面前的桌面上,“大哥,打聽個人。外地來的,獨個兒,估摸帶著刀,年紀不大,話不多,可能……在打聽去北邊的路。”
茶博士原本堆著笑的臉,瞬間收斂了。他慢條斯理地用抹布擦著桌子,眼皮都沒抬,像是沒聽見。
劉煌也不惱,手腕一翻,又是幾枚銅子兒滑出來,疊在先前那幾枚上面。這次,茶博士擦桌的動作停了。
“確有這麼個人……”他飛快地左右瞥了一眼,湊近耳語。
當晚,夜色浸著漕幫一處僻靜的小院。燭光在窗紙上剪出兩個人影。
謝昆將兩個小木匣推到譚玟面前。“賢侄,你要的‘火硝’與‘石硫黃’,都在此了。這兩樣碰到一處,非同小可。你……究竟要做什麼?”
匣蓋未開,一絲刺鼻的礦物氣味已隱隱透出。
“有勞三爺了。”譚玟並未直接回答,只依次開匣,指尖撚起一點粉末細看,神色專注。他合上匣蓋,問,“此去單州的弟兄,可有訊息傳回?”
謝昆見他如此,只是搖頭。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幾聲有節奏的叩門聲。譚玟的手瞬間按上刀柄。謝昆抬手示意無妨,“自己人。”
門扉輕啟,謝昆那精悍的心腹李管事閃身而入,肩上竟扛著一個不斷蠕動的麻袋!他將麻袋“咚”一聲摜在堂屋青磚地上。
“三爺,”李管事抱拳,聲音乾脆,“按您吩咐,凡在碼頭、茶樓打聽譚公子行蹤的生面孔,都盯緊了。這小子,”他踢了踢麻袋,“在茶樓纏著茶博士,專打聽帶刀北上的獨行男子,最是可疑。弟兄們費了番手腳,才‘請’了來。”
譚玟看著地上扭動的麻袋,眉頭蹙起。
“問出什麼?”謝昆問。
“嘴硬,滑得很,只說是尋親。”李管事冷哼一聲,“三爺,您看如何處置?是沈進運河灣子,還是……送到衙門裡,給官老爺充個數目?”
麻袋裡的動靜驟然加劇,發出悶悶的“嗚嗚”聲。
譚玟聽著那掙扎的調子,忽覺耳熟,上前一步,“且慢。”
他利落解開麻繩,露出裡面被反綁雙手、嘴塞破布的劉煌。
劉煌瞪大了一雙眼睛,死死鎖住譚玟,支吾著欲開口。
“此人,我認得。”譚玟撤掉他口中破布。
劉煌吐掉嘴裡的布毛,透著十足的狡黠與討好,“譚師兄!譚少爺!我的好大哥!可算找到你了!你可不能讓他們把我沈江啊!那河底又冷又黑,還有水鬼!充徭役也不行,我細皮嫩肉的,幹不了重活!我可是救過你性命的!你可不能卸磨殺驢啊!”
譚玟任由他涕淚橫流地表演,直到他氣稍喘勻,才冷聲問道,“是鐵掌門派你來拿我的?”
“天地良心!絕對不是!”劉煌把頭搖成了撥浪鼓,眼神卻不時瞟向謝昆和李管事,顯然在斟酌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把到了嘴邊的“弒師”、“火藥”硬生生咽回,話鋒急轉,
“是石頭!是肖石那小子,惦記你惦記得跟什麼似的!他為了放你走,在刑堂前捱了三十鞭!浸鹽水的牛皮鞭!打得後背沒一塊好肉,血順著石柱子往下淌!打完了還不算,剝了上衣在臘月裡綁在石柱上,凍了三天三夜,水米沒打牙!我去看他的時候,人都脫了形了,就剩一口氣吊著……”
譚玟站在原地,彷彿化作了另一根冰冷的石柱。
劉煌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釘子,鑿進他心裡。他幾乎能看見肖石受刑的畫面。袖中的手無聲攥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深痕。
劉煌死死盯著譚玟驟然收縮的瞳孔,繼續道,“他那個石頭腦子,被掌門誆了幾句,就傻楞楞地跟著官差走了……他根本不信你會做那樣的事。他找你,就是要你親口給個說法!他這人軸你知道的,他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命都可以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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