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玟一驚,下意識起身想去攙扶,“師父!”
陳滄抬手製止。好一會兒,咳聲才漸漸止息。他走到書架旁,從錦盒中取出一封書信。
他舉在手中,手指顫抖,“這是我的一個族侄,如今在朝中,也算頗有地位。這已是他半年來第三封信!字字句句,冠冕堂皇,憂國憂民,核心只有一個——催逼我將火藥配方獻於朝廷,以作‘國器’!哈哈哈哈……國器!”
陳滄眼角溢位渾濁的淚。
“朝廷想要什麼?是邊關安寧,還是……一種足以震懾內外、莫敢不從的絕對力量?木言,你告訴我!你想要的‘正義’,在這些人手裡,會變成什麼?”
譚玟看著那封精緻的官箋,字跡端正,更像一個殘酷的印證,彷彿在說,看,這就是你渴望託付“利器”的廟堂。
但他心有不甘。
“即便如此……”譚玟的聲音低了下去,卻依然固執,“即便廟堂有宵小,即便人心叵測,難道就因噎廢食,放棄一種可能改變戰局、挽救無數將士性命的力量?我們可以設法掌控它,將它用於正途……”
“你掌控不了!沒人能完全掌控!”陳滄厲聲打斷,眼中是徹底的絕望,“從它離開這間丹房,脫離‘術’,成為‘器’的那一刻起,就沒人能掌控它最終的方向!我的好侄兒不能,朝中諸公不能,你——譚玟,更不能!你們都是引來無盡兵災的禍世之人!
“禍世”二字,如同重錘砸在譚玟心上。
他所有的堅持、熱血、委屈,在這一刻,似乎都成了笑話。在老師眼裡,他孜孜以求的,不是救國安邦的良方,而是招災引禍的毒火;不是繼承遺志的弟子,而是與權欲之徒同流的“禍根”。
那一刻,他感到徹骨的孤獨。天下之大,似乎再無一人能懂他胸中塊壘,信他初衷本心。
巨大的悲憤、失望,瞬間沖垮理智。
“既如此,”譚玟後退一步,臉上血色盡褪,只剩冰冷決絕,“是學生痴心妄想,誤入歧途。道不同,不相為謀。學生……告退!”
他深鞠一躬,摔門而去。
巨響在雪夜迴盪。靜室重歸死寂。
許久,只有炭火偶爾的劈啪和老人失望的嘆息。
陳滄佝僂起身,將族侄來的信與畢生手稿投入了火盆之中。最後,他拿起譚玟那幾張紙。年輕人的字跡凌厲,賦有生機,他指腹摩挲良久,終是鬆開。
紙張飄落,化為飛灰。
做完一切,他跌坐蒲團,咳意再湧,鮮血浸透帕子。
他看了看掌中的帕子,又看了看炭火。
“此物……不應存於世間。”他喃喃自語,將帕子丟進火盆,抽出自己用了多年的短刀。仰臥床榻,說出此生最後一句話,像是最後的判詞,也像是給自己的解脫。
“所有的痴妄,所有的罪孽……始於斯,便終於斯吧。”
刀尖沒入心口。
炭火靜靜燃燒,映著這間只剩冰冷的靜室。
(閃回結束)
後院的晨光,已然大亮。翠哥落在劉煌肩頭,他卻恍若未覺,只定定看著譚玟。
譚玟講述的聲音很平,很淡。但劉煌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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