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未必是福。
話音落下,山風穿堂而過,案上燈焰晃了一晃。
千里之外,汴梁。瑞親王府內書房,燈燭明亮。
親王靠在太師椅上,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慢慢撚著一串碧玉佛珠。腳邊一隻畫眉鳥在架子上跳來跳去,偶爾啾鳴兩聲。
一名心腹幕僚站在下首,捧著賬簿,低聲報賬,“江南那幾條路子,全斷了。薛家抄沒之後,蘇州、杭州、明州三處的鋪面被官府封了六間,鹽場那邊也收了回去。今年往北走的私貨,在揚州碼頭被扣了三批,損失……大約在十二萬貫上下。”
親王“嗯”了一聲,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又放下。他伸手從碟中拈起一塊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嚼了幾嚼,又喝了口茶漱了漱,才緩緩道,“十二萬貫……不算什麼。”
他頓了頓,又拈起一塊糕,看了看,沒吃,放了回去。
“只是這些年的佈置,讓官家三兩下就給拆了。”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看來朝裡,還是有高人吶。”
屋內無人接話。幾個陪坐的官員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親王也不在意,自顧自端起茶盞,翻開手邊一卷書,看了起來。
沉默持續了一陣。
一名綠袍官員終於忍不住,試探著開口,“王爺……那個撞破咱們事情的敦武郎,如今還在兵部候缺。此人留著,終究是個禍患。您看……是不是……”
親王抬眼,在他臉上定了一瞬。旋即,又喝了一口茶,彷彿沒有聽見。
綠袍官員一怔,隨即醒悟,連連點頭,“是是是,小人明白了,明白了。”
他退後半步,不再言語。
親王依舊在看他的書。畫眉鳥在架上跳了兩跳,抖了抖翅膀,發出一聲清亮的啼鳴。
時進秋末,冷雨如針。
垂拱殿內氣氛沈滯。一名樞密副使手持西南急報,聲音發顫,“南越李朝,率軍五萬,破欽州、廉州。九月朔圍困邕州,城破之後,五萬八千百姓盡數遭屠戮。”
殿內死寂。
一名緋袍官員出列,“陛下,西軍正與西涼對峙橫山,河北軍需防蕭氏異動。若從這兩處調兵,恐生大患。”
又有御史憤然詰問,“怎能任由蠻夷肆意屠戮?”
“兵從何來?糧從何運?”一名紫袍老臣緩緩開口,聲音渾濁卻字字沈重,“邕州已破,人已死盡。此時發兵遠征,是為已死之人,填進去更多活人之命。南越地瘠民頑,縱使打下來,十年賦稅不抵一歲軍費。五萬八千條命是債,可朝廷的江山,不能為了一筆已然虧掉的債,再押上更多的本錢。”
殿內各執一詞,句句冠冕堂皇,內裡皆是利弊權衡。
蟠龍金柱撐起的巨大穹頂,將爭執的人聲吸得空曠高深。殿外,雨打宮瓦簌簌聲,冰冷清晰,落在每個人心頭。
“最新軍報,”兵部尚書上前,添上更絕望的訊息,“廣南西路戍兵營中已發瘧瘴。病者十之三四,亡者日增。現下莫說反攻,自守……都已艱難。”
御座之上,皇帝閉上了雙目。
雙重死訊:外有蠻兵屠城,內有瘟神索命。
殿內徹底死寂。連爭吵都停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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