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將茶盞放回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此事,恕本官不便插手。”
肖石還想再說些什麼,楚知府已經站起身,拱了拱手,“肖都監遠來辛苦,早些歇息。使團行程要緊,莫為這些瑣事耽擱了正務。”
說罷,徑自轉入後堂,留下一道緊閉的房門。
肖石站在廳中,望著那扇門,默然良久。
與此同時,府衙書房內,燈火通明。
一名黑衣人端坐在客位上,方臉吊眼梢,嘴角掛著一絲淺笑。他手中也端著一盞茶,姿態從容,彷彿這不是別人的府邸,而是他自己的客廳。
楚知府推門進來,臉色不悅。他坐到書案後,冷哼一聲,“回去告訴曹提點,本官已經照他的意思辦了。呂惠的人,本官沒接,也沒幫。”
黑衣人微微一笑,放下茶盞,拱手道,“楚公是聰明人。呂惠如今在朝中已是四面楚歌,他那套變法新政,得罪了多少人?楚公何必陪他蹚這渾水。”
他頓了頓,語氣轉淡,“若楚公方才應下了那肖石的請求——明日一早,彈劾河南府‘勾結邊將、越權干政、侵擾地方商事’的奏章,便會送到御前。到時,怕是您自己也說不清楚。”
楚知府面色一沈,卻並未反駁。他沉默片刻,冷冷道,“休要自得。告訴曹緘,壓下那些汙衊我貪墨的小民。這才是他該辦的事。”
黑衣人躬身,“那邊越州上告,自然會被髮回原籍重審,楚公大可高枕無憂。”
楚知府哼了一聲,揮了揮手。
黑衣人起身,向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楚公放心。曹提點說了,今日這份人情,他記下了。往後朝中但有風吹草動,必有回報。”
說完,他推開側門,身形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肖石回到驛館,站在窗前,望著河南府的夜色。
第一站,就吃了閉門羹。他不知道前方還有多少扇門會在他面前關上,也不知道那些門後,藏著多少雙看不見的眼睛。
他只站了片刻,便合上窗戶,吹熄了燈。
次日清晨,肖石監護使團啟程,繼續向西。
車轍碾過黃土官道,三日之後,河中府的城牆出現在眼前。
河中府府尹姚博,與呂惠是同年科舉的故交。肖石遞交公文、辦完使團交接手續後,藉著閒談,低聲提了一句,“呂相公臨行前曾言,若途經貴府,還望明公多加照拂。”
姚博目光微凝,未即作答,只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半晌,他放下茶盞,屏退左右,引肖石入了內室。
“呂相公的意思,老夫明白了。”姚博斟了兩盞茶,推一盞到肖石面前,神色鄭重,“周家商隊在河中府境內確有貨棧,老夫可以安排人手暗中稽查他們的倉廩簿冊、過關憑由。若真有夾帶走私之物,定能尋出痕跡。”
肖石大喜,拱手道謝。
姚博卻擺了擺手,“不過,肖都監也莫抱太大指望。河中府雖處要衝,商貿輻輳,卻也耳目眾多。周家若真有不法之事,斷不會將緊要貨品囤在此處。真正的咽喉——”
他蘸了茶水,在案上畫出一條粗略的路線,指尖點在西北方向,“在鄜延路。那是通往西涼與吐蕃的重要中轉,商隊出境入境的必經之門。若周家有私,肖都監在自己轄下嚴查,才是最有效的法子。”
肖石凝視著案上那道水痕,緩緩點頭。
他謝過姚博,率使團加速返程。一路曉行夜宿,終於在數日後望見了鄜州城垣。
甫入帥府,肖石來不及洗去一身風塵,便召集麾下諸將議事。他端坐主位,神色冷峻,開門見山,“即日起,全境徹查周家所有倉儲、往來商隊。凡與周家有關的貨棧、車隊、碼頭,一律翻檢簿冊,核驗貨物。若有夾帶違禁之物,即刻拿人封店,不必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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