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日子過得慢。
厲雲每天早上去練功場的時候天還黑著，燈籠掛在廊下還沒滅。他走過青磚路的時候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傳得遠，像石頭扔進深水裡，波紋一圈一圈地漾開又收攏，最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練功場上經常只有他一個人，地面結了薄霜，踩上去會留下一個淺印子。他站著哈出一口白氣，在冷空氣裡散成一團霧，落下來的時候己經涼了。
第一組拳打完之後身體才慢慢熱起來。灰白靈力在冬天裡附著的時間比夏天長，打在樁面上那層灰白色印子能撐半炷香才慢慢褪去。他打完了兩組之後停下來站在樁前看著那些印子，靈力在冷空氣裡留得久說明凝度高了，冬天的低溫讓靈力散得慢，也讓他看得清每一拳的痕跡在樁面上的分佈。有時候他會蹲下來湊近了看那些灰白色印子的邊緣，看靈力消退的時候是從哪個方向先退的，然後調整下一拳的靈力輸出方向。
氣溫在臘月裡降到了最低，屋簷下的水缸結了厚冰，要砸開了才能打水。厲雲每天打水的時候先用拳頭敲一下冰面，灰白靈力沿著裂縫滲進去把冰震鬆了再撈。有一天他敲冰的時候發現靈力沿著冰縫走的距離比上個月遠了一截，靈力在冰裡能滲透的厚度比之前多了兩指。
“靈力的滲透性在冬天會比夏天高一些，因為冬天靈力凝度大，不容易散。”老頭說，“你可以在冬天多練練靈力外放的距離。夏天放一尺的東西，冬天能放到一尺半，等春天到了你再回到一尺半就比以前穩了。”
厲雲從那天開始每天加練一組靈力外放。站在屋前的空地上，右拳打出去的時候靈力在拳面上裹住之後不急著收，讓它在體外多停留兩息再散。第一週的時候靈力出了拳面半尺就開始散，像水潑在地上滲進土裡一樣散開了。第二週的時候靈力能撐到一尺，邊緣雖然薄了但沒有破。到臘月底的時候靈力在拳面前方凝成了一團拳頭大的灰白光球，在冷空氣中懸了兩息才慢慢退掉。
“你練氣後期之後的靈力外放距離己經超過練氣中期將近一倍了。”老頭說，“等你能把靈力凝在體外不動三息以上，築基之後靈力的控制力會比你同階的高一截。”
年關到了。內院的燈籠換了一茬新的紅綢面，廊下掛了穗子，管事房在門口貼了春聯，對聯的紅紙在冷風裡微微擺動著，墨跡己經乾透了，寫著一些常見的老話。厲雲從公告欄旁邊走過去的時候餘光掃到紅色的紙面與黑色的字跡，沒有停步細看。他今年過年還在內院過，跟去年一樣。厲平三十那天傍晚來了一趟，送了一碗熱餃子和半壺醋。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皮擀得薄，蘸了醋咬下去的時候湯汁在嘴裡燙了一下。厲平靠在桌邊看著他吃了幾個才開口：“你明年怎麼打算的？”
厲雲把嘴裡的餃子嚥了：“修煉。”
“就修煉？沒有別的？”
“想出門。”
厲平看了他一眼：“出門去哪？”
“你娘當年走過的那條路，我還想繼續走。碎星城、風陵渡、碧落山。”厲雲說著又夾了一個餃子，“今年去不了遠的地方，等築基了再往遠走。”
厲平沉默了一會兒：“你築基之後走遠了還回來麼？”
厲雲把筷子放下了：“回。東西還在東二呢。”
厲平沒有再問，站起來拿走了空碗和碟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那你明年別死外頭”，然後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院門外的雪地上留下一排腳印延伸到轉角。廊下的燈光照在那排腳印上，深淺不一，越往遠處越淺，最後被夜色收進去了。厲雲把桌上醋碟裡剩下的半碟端起來喝了一口，酸味從舌根首衝到腦門，他眯了一下眼。
他起身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氣灌進來的瞬間屋裡的暖氣凝成一團白霧又散了。他往外看了一會兒，內院的燈籠在雪地裡亮著暖黃的光，照出一圈圈融雪後的溼痕。他把窗戶合上回到床邊坐下，把靈力走了一遍閉路迴圈。冬天靈力在體內走的溫度比夏天明顯，像是一層溫水沿著胳膊和肩膀迴圈著。靈氣陣的嗡鳴聲在夜晚聽得更清楚，低沉平穩地填補著屋裡的安靜。
新的一年快到了。他坐在逐漸安靜下來的房間裡，把右拳慢慢攥緊又鬆開。灰白靈力在拳面上浮出來，然後在他鬆手的瞬間回到掌心，停了半息才徹底散掉。靈氣陣的嗡鳴聲持續著，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帶著微涼的溼潤感，吹在臉上並不刺骨，只是讓人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