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的時候,青陽城的雪融了。地面上的積水在日頭底下反著光,屋簷下的冰凌一截一截地往下掉,在石階上砸碎了又化成了水。厲雲把東二的窗戶開啟通風,積了一整個冬天的悶氣從視窗散出去,換進來的是帶潮氣的春風和泥土解凍的氣息。
他的全身淬骨在開春之後有了明顯進展。靈力從肩胛到腳踝的路線己經走通透了,每天走一遍的時候靈力在骨骼表面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像是骨頭本身在主動留住經過的暖意,不再需要他刻意維持。每段骨骼的附著層加厚之後,他在出拳時的感覺跟以前不太一樣了,靈力在從丹田到拳面的過程中經過的每一處骨隙都能提供微小的彈性和支撐,像是骨骼本身成了儲存靈力的一層儲備。
他從藥王谷帶回來的新株紫靈芝己經煉化了大半。靈芝的藥氣每天跟著靈力走一遍全身閉路,在靈力經過肩胛和脊柱的時候多停留一會兒。每次靈芝被靈力浸潤之後,那股熱氣就會順著經絡蔓延到肩胛的位置,再沿著脊柱兩側的肌群向下延伸,像是有人在水裡滴了一滴油,看它在水面上慢慢鋪開,把整個表面覆蓋成一層均勻的薄光。
開春後的一天,厲雲去練功場打樁的時候碰到厲平。厲平也剛過完冬天,身形比去年壯了一些。他看到厲雲出拳的力道之後沒有說什麼,站在旁邊看完了整組才走近。“靈力通道好像又寬了。”厲平說。厲雲說“每天都在走全身淬骨”,厲平“嘖”了一聲,走了。
他回到東二之後把木匣子開啟,把玉佩和手記一起翻出來放在桌上。他坐在窗邊日光最好的位置,攤開手記在光線充足的地方翻看了一遍手記裡他熟悉的內容——她娘記錄的那些地名:碎星城、風陵渡、碧落山。他在這三處停留過、走過、進過、出過,路線的輪廓己經在他心裡勾出了一張完整的圖。手記的結尾停在碧落山,但她的路其實是在碧落山之後折返的。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老頭問。
厲雲把手記合上放回匣子裡:“先把築基中期推上去。地階淬骨術己經覆蓋全身骨骼了,靈力厚度在持續漲,等築基中期到了之後,就可以考慮往更南邊走。”
“更南邊是哪裡?”
“我娘在藥王谷留下的獸皮捲上沒有寫。她的路到碧落山之後就斷了,前面應該還有路,只是她沒有走完就走了。”
他把木匣子鎖好放回床底。開春之後白天變長了,窗外的日光從東往西移的時候在桌面上走過一段更長的路。他站在視窗看了一會兒遠處練功場上的樁列,有人在那裡打拳,灰白靈力在早春的日光下隱約亮起又暗下。靈氣陣的嗡鳴聲還從門縫底下傳上來,像是一種不需要聲音的聲音,在寂靜裡鋪滿每一寸角落,然後繼續向外延伸。
春天過了一半的時候,厲雲感覺到丹田裡的靈力開始往丹田壁的邊緣壓了。那種感覺跟練氣後期時類似,但更慢一些,像是水在漲滿之後不再往上走,而是開始往西周擴散,一點一點地撐開容器的邊界。地階淬骨術的路線他己經走了將近兩個月,全身骨骼的靈力附著層均勻地覆蓋著,每一次淬骨之後靈力的密度都會細微地提升。那種提升很慢,像是樹每年只長一圈年輪,但持續不斷。
他每天打坐的時候都先把全身淬骨走一遍,然後等靈力自己往丹田壁上靠。某天傍晚他坐完之後站起來,感覺到丹田壁的邊緣比一個月前鬆動了一些——不是明顯的撐開,是靈力在丹田壁上停的時間比以前短了,像是壁面的張力變小了。
“築基中期快了。”老頭說,“你現在的靈力厚度己經接近築基中期的門檻了。等到丹田壁自己撐開的時候,靈力容量會再漲一次。”
西月中旬的一天,他在打坐的時候丹田壁自己動了。那種動跟之前練氣期破境時的彈動不同——這次的動像是水漲到了容器邊緣,沒有強行往外推,只是自然地沿著壁面鋪開,把容器的邊界擴大了一圈。靈力在擴大的空間裡重新鋪散開來,像湖面在春日解凍之後向岸邊延伸了幾寸,水位線在新鋪開的範圍裡緩緩重新分佈。他坐在那裡沒有動,感受著丹田壁在靈力向外鋪開的過程中緩緩擴充套件。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丹田壁的邊緣在新位置上停住了,靈力在新空間裡重新穩定下來,比之前舒展了一些。
築基中期到了。這次的突破不像練氣期突破時那樣有明顯的衝撞感,它是緩慢的、持續的,像是水在漲滿之後沒有停下,而是在滿溢的邊緣慢慢地往上鋪,連聲音都沒有。
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日光己經偏西了。他坐在床沿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灰白靈力從掌心裡浮出來,厚度比之前多了一層,在暮色中泛著穩定的光。他沒有站起來,繼續坐著感受丹田裡的變化。築基中期的靈力容量比築基初期多出了將近一半,靈力在全身閉路中流動的時候比以前更從容,像是河道變寬了之後水流的速度自然降了一些,但整體的流量反而更大。
他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把築基中期的狀態適應了下來。打樁的時候拳力比之前沉了一截,灰白靈力在樁面上的附著時間也延長了。全身淬骨的路線在築基中期之後走得更順了,靈力在骨骼表面的附著力比以前強,每次淬骨之後都能感覺到骨骼內部殘留的暖意在增加。
有一次他在練功場上碰到厲堂,厲堂看了他一眼說“築基中期了?”厲雲說是。厲堂沒有評價,點了一下頭走了。
厲平在幾天後也聽說了,他來找厲雲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小袋新摘的櫻桃,放在桌上之後坐下來看他打坐收功:“築基中期了?你那灰靈根在天星城學了半年果然不一樣。”
厲雲把櫻桃接過來放好:“學府的課有用。”
厲平坐了一會兒沒有多待,走了之後厲雲把櫻桃洗了放在碗裡,一邊吃一邊把木匣子開啟看了看。手記、玉佩、銅片、獸皮卷、陶片,一樣一樣排好。東西都還在。他伸手碰了一下玉佩的表面,玉質溫潤光滑,在春末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他把它拿起來對著光照了照,玉內部的紋路清晰可見。
“築基中期到了之後,接下來可以往更南邊走了。”老頭說,“你孃的路在碧落山之後斷了,但碧落山往南應該還有路。你之前翻到的手記和獸皮捲上沒有寫碧落山之後的內容,可能她沒來得及記,也可能她把記了那部分的東西放在了別的地方。”
厲雲把玉佩放回木匣子裡,合上蓋子。窗外的春末日光從樹梢間漏下來在桌面上碎成一片明暗交錯的斑塊,他看了一會兒那些光斑,然後從木匣子裡拿出銅片來又看了看上面的刻字。他以前記在腦中的那兩段刻字仍然沒有增減。“癸未年冬月廿七,宿此。往南去碧落山,回程再取物。”後面隔了幾行的“風陵渡水漲,繞行西坡多費三日,靈力尚足。”他反覆看了幾遍,確認沒有遺漏之後把銅片放了回去,又將手記翻到最後一頁,“活著”兩個字還留在原地。
他把所有東西收好。窗外的日光從東往西慢慢地移,把桌面上的光斑拉長了又推遠了。他坐在逐漸變暗的光線裡把碧落山到南邊的路線在心裡走了一遍——風陵渡以南、碧落山以南。他娘在碧落山之後的路線沒有記在紙上,但她的路不會憑空斷掉。
“等我把全身淬骨再走透一層,就出發。”
老頭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