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馳往加來的驛車上,於連甚感驚訝:派他去辦的事,毫無實際意義。
踏上英國領土時,他那份憎恨,甚至痛惡的情緒,這裡就暫且按下不表。他對拿破崙的狂熱,諸位諒已知悉。他把每個軍官都看成是赫德森。勞爵士,把每個貴族都當作巴瑟斯特勳爵——聖赫勒拿島上的卑鄙勾當,俱出於後者的主使,因而得到連任十年內閣大臣的酬庸。
在倫敦,他算領教了上流社會的臭得意。他結識的幾位俄國貴族青年,曾向他指點迷津。
“親愛的於連,你真是得天獨厚,”他們對他說,“你的外貌生來冷峻,與現實彷彿隔有千里之遙,那是我們費半天勁也學不到的。”
“你對所生活的時代,還不瞭解,”柯拉索夫親王對他說,“人家的期待如斯,你就要反其道而行之。我敢擔保,這是當代的唯一信條。勸你不要發昏,也不要作假,因為別人正等你做出發昏或作假的事,這樣一來,反其道而行之的訓誡就無法實施了。”
一天,菲茨-福克公爵邀請於連參加晚宴,也請了柯拉索夫親王。於連在客廳裡備受讚譽。宴會前,有個把鐘頭的等待。於連周旋於二十幾位賓客之間,他的言行舉止,至今猶為駐倫敦使館的二秘三秘傳誦不絕。他的神態,真是千金難買。
於連不顧紈絝朋友的反對,執意要去探望名家菲力普。範溫;在英國哲學家中,洛克之後,一人而已。監獄裡,找到這位哲人正要服滿第七年刑期。“在這個國家,貴族階級可不開玩笑,”於連想,“何況,範溫已名譽掃地,備受詆譭......”
於連覺得哲人豪氣猶存;貴族階級的惱怒,適可供囚徒遣愁破悶。“這一位,是我在英國看到的唯一的快活人。”於連走出監獄時作如是想。
“對暴君最有用的,莫過於神授觀念。”範溫對他說,其他憤世嫉俗的論調,此處從略。
於連回到法國,拉穆爾侯爵問:“英國之遊,給我帶來什麼有意思的看法?”他卻默而不言。
“不管有意思沒意思,看法,總有吧?”侯爵追問道。
“第一,”於連答道,“在英國,每天發一個鐘頭神經,才是最清醒的人;而這最清醒的人,又為自殺的妖魔所纏繞。自殺妖魔,是這個國家的神靈。
“第二,無論何人,一踏上英國領土,他的聰明才智,就減損了四分之一。
“第三,天下沒有一處風景像英國那樣幽美雅緻,賞心悅目,動人心絃。”
“現在該我說了,”侯爵介面道,“第一,在俄國使館的舞會上,你為什麼要說,有三十萬二十五歲的法國人熱切盼望打仗?這種說法對各國君王,你以為是中聽的嗎?”
“跟我國那些大外交官,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於連答道,“他們又特別喜歡爭論嚴肅問題。如果照搬報紙上的論調,他們就把你當傻瓜。要是你敢於談點切實而新鮮的見聞,他們就驚呆,就無言以對,第二天清晨七點,就派使館的一秘來轉告,說你持論不識大體!”
“說得不錯,”侯爵笑道,“不過,我敢打賭,高明的先生,你去英國所為何事,恐怕還沒猜到。”
“恕我失敬,”於連說,“此行是為了每禮拜去大使府邸參加一次晚宴,從為人來說,這位王上特派全權大使是最風雅不過的了。”
“此行是為了獲取這枚十字勳章的,你瞧,就在這兒,”侯爵道,“我還無意讓你早早脫去黑衫,雖說已習慣與穿藏青禮服的人用更有趣的口吻說話。沒有新命令之前,請記住:每當我看到這枚十字勳章,你便是我友人舒納公爵的幼子;這位公子六個月來已在為外交界服務,只是他本人不自知罷了。請注意,”侯爵打斷於連稱謝的表示,一本正經地補充道,“你的身份,目前我還不想有所變更。無論對保護人還是當事人,這總是一種過錯,一種不幸。幾時你對我的訴訟案感到厭煩了,或者我覺得你不再合用,我會替你謀得一個好教區,像我們的朋友彼拉神父那樣的一個教區,此外,就什麼也談不到了。”說到最後一句話,侯爵的口氣很不客氣。
這枚勳章,使於連大為得意,說話也多了,覺得在平時交談中,自己已不像從前那樣常受輕侮,常受攻訐。其實,在熱烈的談話中,這些話一般人注意不到,只有他才認為可以解作不大禮貌。
這枚勳章想不到還招來一位稀客,就是瓦勒諾先生的來訪。他是來巴黎謝恩,感謝內閣封他為男爵,並藉以夤緣攀附。他不日就將被任命為維璃葉市長,以取代瑞那先生。
瓦勒諾先生告訴他,有人不久前發現瑞那先生還是雅各賓黨,於連心裡只暗暗好笑。事實是正在籌備的改選中,這位新晉男爵的候選人資格,由內閣提名,而受保王黨控制的該省選區裡,瑞那先生卻為自由黨人所擁戴。
於連想探聽一點瑞那夫人的近況,卻一無所得;舊日的嫌隙,男爵好像還耿耿於懷,所以不露一點口風。選舉在即,瓦勒諾要於連勸說乃父投他一票;於連答應寫信回去。
“騎士先生,你或許可以為我引見拉穆爾先生。”
“固然,我可以引見,”於連心裡想,“但是,像他這樣一個壞蛋......”
他答道:“在拉穆爾府,我實際上只是個無名小卒,還不配為你引見。”
於連是無事不對侯爵言的,當晚,就說了瓦勒諾的期望,以及此人一八一四年以來的所作所為。
“不但明天你要為我引見這位新晉男爵,”拉穆爾先生神情肅然,介面說,“後天我還要邀他來吃晚飯。不久要任命一批省長,瓦勒諾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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