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無論是主席還是公爵,都沒發火,雖然於連相信,從他們目光裡可以看出很想發作的意思。兩人垂下眼睛,公爵只長嘆一聲,誰都聽見了。
但報告人倒心裡有氣。
“你們急著等我講完,”他話裡帶著火氣,把含笑的客氣和含蓄的談吐(於連認為從中可見出他的真性情)都擱過一邊,“你們急著等我講完,而沒看到我竭力不想冒犯任何人的耳朵,不管這耳朵長得多長。好吧,各位,我儘量往短裡說。
“說得俗些:英國已沒一個子兒,可用來照應神聖的事業。即使皮特再世,使出渾身解數,也騙不了英國的小財主了,因為他們知道,單單短短一場滑鐵盧戰役,就耗去了十億法郎。既然諸位要聽明白話,”報告人越說越激奮,“那麼我跟你們說:‘想法自己幫自己吧!’因為大英帝國不肯出一個金幣來幫你們。英國不出錢,奧地利。俄羅斯。普魯士也只有餘勇可賈,而無錢肯賠,至多跟法國打一兩仗而已。
“你們可以巴望,奮激黨聚集起來的年輕士兵,在打第一仗,以及第二仗時,會一敗塗地;但到第三個仗,哪怕你們帶著成見把我看成是革命黨也罷,到第三個仗,你們面對的,將是一七九四年的勇士,而不再是一七九二年烏合之眾的農民。”
說到這裡,有三四個人同時打斷他的話。
“先生,”主席對於連說,“請你到隔壁房間去,把前面一部分筆錄先整理出來。”於連心裡老大不樂意,走了出去。報告人剛才涉及的幾種可能,正是他經常思考的題目。
“他們怕受我譏誚。”於連想。他給喊回去時,拉穆爾先生正在發言;那一本正經的神態,在熟知他的於連看來,尤覺有趣。
“......是的,諸位,特別是對這苦難深重的民族,我們可以問一句,是‘做成神像,還是桌子,抑或臉盆?’——‘做成神像’,寓言家叫道。這句寓有深意的名言,諸位,好像就是針對你們而發的。靠你們自己的力量,積極活動吧!到那時候,高貴的法蘭西,將會像我們祖先的時代那樣,像我們在路易十六上斷頭臺前所見到的那樣,重振雄風,再現光華。
“大英帝國,至少是英國的貴族,跟我們一樣,對鄙俗的雅各賓恨之入骨。沒有英國的黃金,奧地利。俄羅斯。普魯士至多隻能打兩三仗。打兩三仗,就能成功地進行軍事佔領?我不作如是想。姑且不論黎希留先生乾的蠢事,居然把軍事佔領在一八一七年上給白白斷送掉了。”
這時又有人打岔,被四起的噓聲止住。打岔的仍是帝政時代的老將軍。在草擬這份秘密照會中,他想能嶄露頭角,日後論功行賞可得枚藍色勳綬。
“我不作如是想。”等擾擾之聲平息下來,侯爵又重複了一遍。這個“我”字,說得鏗鏘有力,盛氣凌人,於連覺得來勁。
“他這一著,實在高妙!”心裡這麼暗讚道,手下運筆如飛,幾乎跟侯爵說的一樣快,“一字之佳,足以抵過變節將軍的二十次戰役。”
“新的軍事佔領,不宜把希望完全寄託於外國,”侯爵字斟句酌地說,“《環球報》上寫鼓動文章的青年裡,就會出現三四千名年輕軍官,出現一批名將,可比之於奧什。克萊貝。儒爾當。畢什格呂,而且是沒有慚德的畢什格呂。”
“生不能造成他榮名蓋世,死當使他英名永垂。”主席說。
“總之,法蘭西應該有兩個政黨,”拉穆爾侯爵接著說,“不是兩個有名無實的政黨,而是兩個壁壘分明的政黨。我們心裡應該有數:誰是打倒物件。一方面,是記者。選民。輿論,總之一句話:是青年和捧青年的人。當青年給空話捧得飄飄然的時候,我們不妨先得點好處,花銷一筆預算。”
這時,又有人打岔。
“你先生,”拉穆爾先生對付插話的人神志高傲,遊刃有餘,“你不是花銷——花銷兩字你要是覺得刺耳,就說鯨吞——鯨吞了國家預算上的四萬法郎,又從王室經費裡領走了八萬法郎。
“好吧,先生,既然你將我軍,我就斗膽拿你做例子。為了無負於令先祖曾隨聖路易參加十字軍東征,你拿了十二萬法郎,至少得讓我們看到一個團。一個連,就說半個連吧,哪怕只有五十個忠於我們事業。肯出生入死的人也好。而你手下,只有些僕役,一有風吹草動,他們就可以先把你的魂嚇掉。
“諸位,王位。教廷和貴族,明天都會完蛋,要是你們不能在各省創立一支由五百名死黨組成的隊伍。我所謂的死黨,不僅指有法國人的勇武,而且要有西班牙人的堅毅。
“這支部隊的一半,應當由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子侄,總之,是由親貴子弟組成。跟隨他們身邊的,不是饒舌的小有產者,這種人碰到拿破崙捲土重來,立刻就會望風披靡,佩上三色共和標誌,而是一個像卡特利諾那樣質樸單純的鄉巴佬。我們的貴族子弟可以調教他,相處得好,就像同胞手足一樣。但願我們之中每一個人,肯拿出收入中的五分之一,在每省拉起一支有五百死黨的隊伍。只有在這種情勢下,你們才能寄希望於外國的軍事佔領。外國軍隊要是不能在每省找到五百友軍,就絕不會孤軍深入,進佔第戎。
“而外國的君主,只有聽到你們宣告已有兩萬貴紳準備拿起武器,為他們開啟法國的大門,才會言聽計從。你們會說:出這份力太吃力;諸位,要知道,我們的腦袋就係於這個代價!在言論自由和貴族的生存之間,唯有死鬥而已。要麼淪為工人農夫,要麼拿起槍來。膽小還可以,蠢事可幹不得。你們得睜開眼睛看一看!
“‘組織起萬千隊伍’,我要引雅各賓的這句歌詞來正告你們。但願有一天,哪位貴族振臂一呼,像瑞典國王居斯塔夫感到君主制岌岌可危,率兵打出國土外三百里去,為新教君主建立功勳一樣。你們還這樣空言藉藉,不起而立行?不出五十年,歐洲遍地是共和國的大總統,而不見一個國王了。僧侶和貴族,也得隨國王同歸於盡。到那時,就只見‘候選人’去討好狗屎不如的‘大多數’了。
“你們說,法國現在還沒有一位深得民心。普受愛戴的將軍,軍隊就管保衛王室和教廷,把老兵都遣散掉了。而普奧聯隊裡,每個團都有五十名久經戰陣的下級軍官;要知道,這種論調於事無補。
“須知有二十萬屬於小有產者階層的青年,熱衷於投身戰爭,求個出身......”
“別談這些令人不快的事了。”說話的人神態莊重,大言炎炎,顯然在神職界立身要津,因為拉穆爾先生非但不生氣,反而賠著笑臉,在於連看來無疑是個重大的跡象。
“別談這些令人不快的事了,歸結到一點,就是:假如一個人有條爛腿要鋸掉,他卻對外科醫生說:‘我這條病腿是好端端的’——這就很不中聽。我借這個說法,用意在於:我們的外科醫生,就是那位高貴的大公。”
“這句緊要話終於說出來了,”於連想,“今晚我得騎上快馬,趕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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